擱淺的冷魚

2016 監票小記


2016 總統及立法委員選舉結果……的約萬分之一

2016 年 1 月 16 日,是我第一次投總統票,也是第一次協助監票的日子。其實現場開票/監票相比起在家裡看選情,冗長乏味多了(幸好如此。如果開票過程充滿戲劇性衝突,那才真是國家的悲哀),似乎不需寫成一篇完整文章,僅將心得條列如下。
  • 監票也是需要多練習的。例如這次我忘記了「唱票前應公布總領票數」的規定,開到一半才想起來,未能及時糾正。
  • 選務規則多而雜,而人又有偷懶的天性,即使工作人員無心作假,也很容易為了求快馬虎行事。例如政黨名稱較長,一定要唱出號碼和名字的規定似乎有點吹毛求疵,我懷疑有多少投票所嚴格執行?
  • 唱票錯誤的情形,在一千兩百多張票中發生六七次,但每次都被立刻改正,以比例而言也似乎不太可能是系統性作票影響選情。
  • 除了未蓋章以外,最常見的無效票是蓋私章。我認為這是動線設計的問題:選務人員將印章交還、遞給選民後,選民立刻走入票亭投票,很容易有「這是給我蓋章用的」的錯覺。
  • 難以認定的無效票,尤其對折時轉印造成雙章,浪費最多時間爭論。不對稱的選舉章原本應該就是為了解決對折問題,但事實上因為能轉印的章通常濕得糊成一團,也無法判定哪個是正確方向。也許可以改變選票的設計,並事先折出谷線來避免此問題?
  • 有人似乎是故意刁難,把章蓋在兩個候選人的正中間。如果真的對台灣民主如此失望,拜託在家裡看電視罵一罵就好了,不要欺負可憐的選務人員。Q_Q。

那些流傳千古的基本政治謬論


投票日高鐵票還有許多空位,希望是大家都搭便宜的火車和客運回去了。

前言

這篇文章本來是不需要寫的,畢竟經過 318 學運和九合一選舉,該醒的公民們早就醒了,對吧?但是仔細思量,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天真想法,這塊土地上早就經歷過規模更大、衝突更激烈的重要政治事件,許多人仍安於當個徹底的政治盲,而許多經不起檢驗、甚至經不起解釋的錯誤觀念,仍然在社會中廣泛流傳。

這些謠言大概比「媽我被綁架了快匯錢來」的詐騙還古老,比「不轉寄給十個人就會遭厄運」的惡作劇信件還愚蠢,但因為它們提供了大眾懶惰不關心政治的藉口,因此易於傳播,甚至一代一代口耳相傳,成為某些族群裡的共同信仰,學校裡的公民教育根本無法與之匹敵。

謬論

兩黨一樣爛


2016 不分區政黨票。取自 UDN 報導

這可能是最常聽到的,也是最不好笑的一句笑話。就算退一百萬步,承認這句話的前提,那又怎樣?我們可不是生在美國或五零年代的英國,這次立委選舉能投的政黨前所未有地多,多到上圖字都看不清楚了。當然大多政黨都有泛藍/泛綠傾向,但也不可能每個都一樣藍/一樣綠/一樣右/一樣左/一樣統/一樣獨吧?不管處在政治光譜的哪一點,總有一兩個較接近的政黨。

何況,兩黨真的一樣爛嗎?兩黨的政治人物,並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大多數核心成員都已經在政壇上活躍了一段時間,這麼多人有這麼多事蹟可以檢視,怎麼可能都一樣?賄選貪污等刑事犯罪被判刑的次數,法院都記錄在案;兩黨執政期間的薪資水平、經濟發展、國債增長等,更是可以明確量化的;就算兩個候選人提出相同的政策,他們背後的黨派,在立法院表決時對類似政策的態度也往往大相徑庭。這麼多指標可以參考,還能得出兩黨一樣爛結論的人,腦袋有跟沒有大概也差不多。

如果要說這句話帶來什麼好處,就是給了我們一個參考指標。當有人試圖說服你兩黨一樣爛時,就該特別注意他的政治傾向。真對政治無感的人也就罷了,若是心中有支持的對象,卻不敢大聲說出他勝於對手之處,反而要把兩邊的水準都拉低,聽者就該在心中亮起紅燈。一個政黨/候選人若連支持者都說不出什麼優點,其素質可見一斑。

政治與我無關


2016 台北市預算。截自 TonyQ 的資料視覺化網站

這是一個普遍的消極觀念,也是政治犬儒主義的信條,有「政治很骯髒」「政治很黑暗」「XX歸XX,政治歸政治」等等變種。坦白說,我有時候也多少會有這種念頭,現代社會的分層太多太雜,一兩個人難以撼動高居廟堂的官員,而政治人物們的口號和理念又不能當飯吃,把自己份內的事做好才是最重要的,對吧?

真是如此嗎?政治參與是個典型的賽局問題,我也不想再引用伯拉圖和布萊希特的名言,既然要說當飯吃,我們就來現實一點談談錢吧。也許對許多民眾而言,普世人權、轉型正義、性別平等、社會福利,甚至產業轉型和下一代的教育政策都是很遙遠的東西,不關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我們總要繳稅吧?就算是沒錢或太有錢(嘿)沒在繳那 5% / 12% / 20% 的所得稅,總有食衣住行的消費吧?我們買每樣東西的價錢都包含了營業稅,依據貨物類別和生產流程還有關稅貨物稅菸酒稅特種貨物稅、營業用廠房的房屋稅、製造商品的員工和管理者的所得稅等等林林總總萬萬稅,你光是去外面吃個飯,甚至只是待在家裡上網,都是在繳錢給政府花。

一般人在外面吃個麵,老闆少找了十元都要討回;在火車站有人跟他借一百塊搭車,還要懷疑是不是詐騙集團。而政府每個月堂而皇之從口袋中拿走幾千幾萬燒掉,我們卻覺得那跟自己無關,任它予取予求,這有道理可言嗎?難道我們不該多注意這筆錢的流向,或最起碼選出有效的監督者,讓它用在有意義的地方?

* 可以理解不代表應該認同,這種鴕鳥心態永遠都不該站到道德高點上。

台灣人太熱衷政治


2015 年,約二十五萬名德國人在柏林聚集,抗議跨大西洋貿易與伙伴投資協定(TTIP)。anderson2011101 上傳。CC BY-SA 2.0 授權。

和「政治與我無關」類似,但他指涉的主體更廣,不僅僅是自己,還指控所有台灣人,尤其是那些他們眼中的「政治狂熱者」。這句話背後有一種隱喻,就是熱衷政治是台灣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如果大家都不要在那邊鬧,我們就可以成為更好的國家。

先不談這種邏輯呈現出對歷史的全然無知,我們可以檢視一下,其他國家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先說體制外的部分,丹麥芬蘭這些一般人心目中的進步國家,哪一個在近幾年沒有大規模的抗議活動?而這些抗議又有哪個不是針對政府的施政及立法的?這些抗議的訴求未必總是良善(猜猜看上面那個法國的連結是什麼?),但至少能讓政府感到民意的存在。先進國家並不是因為人們都像小羊一樣溫良恭儉讓才變成先進國家的。

再說體制內的政治參與,最簡單的指標就反映在投票率上。有個不知誰開始散布的謠言,說先進國家的投票率都不高,人民連總統/總理是誰都不知道。都 2015,喔不,2016 年了,我們可以別再相信這種拔獅子鬃毛的說法?台灣的總統選舉投票率在七成五到八成之間,立委選舉原本只有六字頭,但 2012 年立委總統併選後提升到總統選舉的水準。

這個數字究竟是高是低?跟其他國家相比,除了美國的投票率極低之外,日本、法國、英國等較台灣低,德國、丹麥、冰島、挪威等國家則較高,實施強制投票的澳洲、比利時、新加坡等則遠遠高於台灣,可見台灣的投票率算是中段班,並不特別高。何況在台灣選舉已經比大多數國家方便,不需要事先註冊為選民,投票單自己就會送到家,七八成的投票率,絕對不能導出台灣人過度熱衷政治的結論。

結語

如果你覺得以上的都是常識,看完有點失望,那恭喜你了,至少你沒有被這些謬論給荼毒。真正具有公民意識的人,可能還會覺得本文太過消極,例如每個黨都一樣爛的「正解」不該僅停留在投票,而是要試圖去改變他們,而政治所影響的層面當然也不限於政府預算而已。若你還想做的更多,請一起來監票吧

畢竟這幾項只是最基本而淺顯的觀念,那種關於某段歷史、某個事件或某個人的謠言,除非有足夠的佐證資料,否則不是我能澄清的。而真正影響深遠的觀念,例如相信菁英政治比民主更好,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破除。(和一般的直覺相反,根據葉高華教授的研究,台灣年輕人比上一代更不相信民主的價值)

我知道自己是在狗吠火車,最可能讀到這篇文章的人,也恰好是最不需要讀的族群。因此你可能會發現這篇文章有些奇怪,該附上參考資料的地方沒有附,不太重要的地方卻拼命連結,這不是我在嘗試洪蘭查字典的方法,而是許多議題有明確的是非對錯,想要找到兩邊相同數量的平衡報導根本不可能。若我只附上一邊的資料,整篇文立刻就會被解讀為立場偏頗、不值一哂的廢文。

其實對於政治,誰都不可能沒有立場,但偏偏很多人喜歡各打五十大板的齊頭式中立,我只好盡量投其政治正確之所好,希望他們可以勉為其難多看個五秒鐘吧。

最後我只想說,如果這一大串文字,都沒能改變你「政治很骯髒不要碰」的信念,那算我拜託拜託,請至少堅持自己的信念,真的別去投票了。不要才說不想管政治,轉頭又照著父母朋友的建議(尤其是那種宣稱不碰政治,卻偏愛對別人的投票選擇指指點點的親友),甚至一張空口說白話的文宣,就把你神聖的一票雙手奉上!


太平杏(中篇奇幻)

一、


烈日當空,酷暑的陽光照在地上,熱氣蒸騰起來。若是平常,下午的廣州該是熱熱鬧鬧,貨郎和船工摩肩擦踵,蒸發的汗水與喧嘩人聲一同鼎沸。

如今,只剩下血味瀰漫空中。

「葉巡撫未免太殘忍了……」

許未生和杏兒走過街口,街道的兩旁擠滿了人——腦袋與身體分家的人。一部分少了右耳的頭顱沒闔上眼,表情半是怨恨半是驚怖,從脖子流出的血液黏稠半乾,滲不入早已吸飽血的泥地。

清兵一開始還會幫忙收屍,後來改成帶走頭顱以便清點,卻發現人頭實在太多,推車和布袋都要裝不下了,才改成只割下右耳。

「走吧。」杏兒拉著他的衣角催促。

他沒有回頭,繼續沿著街道行進,朝血腥味較淡的區域走去。到了最後,殺紅了眼的士兵早已忘記原本的目的,只在肚子或胸口砍一刀就了事。當然,這樣的傷口通常足以致命,但人的生命之頑強往往出乎意料。

尤其是當他們遇到一位好醫生,那位醫生又恰好帶著醫靈。

杏兒繞到前方,擋住他的去路。

「他們不是你的病人,是太平軍的亂黨。」她抬起頭來,一臉擔憂。

「他們都沒有蓄髮,只是親族和無辜的鄰居。真正的太平天國人不是在和清軍打仗,就是搬到南京去了。」那個被太平軍攻陷,現在叫做天京的城市。「何況,無論是亂黨或旗人,我都不能不救。」

「你會惹上麻煩的。」

他往旁邊跨了一步,兀自彎腰將手放到傷患的脖子上,開始檢查脈搏。杏兒嘆了口氣,也只好跟上。有間民家的窗戶開了條縫,一個孩子探出頭來,似乎好奇這兩人所為何來,但又迅速被父母關上。

其實去救這些「亂黨」不算太過危險。葉名琛會向北京回報,他殺雞儆猴的作法「成效卓然」,廣州將不再出太平軍,因此沒留下多少士兵巡邏。

但他明白杏兒是關心他。她身為醫靈,是森羅萬象的一部分,與天地山河同壽,清兵的刀劍傷不了她。除非自願現身,凡人甚至看不見她走過,只會聞到淡淡的杏花香氣。

即使血腥味充斥著鼻腔,他仍能察覺那細若游絲的花香。

「這一個。」許未生停在一個左胸被刺穿的年輕男子前。「我想還有得救。」

他望向杏兒少女般的臉孔,後者皺起眉頭。「難。心脈未斷,但肺的傷口亦可致命。」

「可並不是全無希望,對吧?」

她凝視著傷患,非常緩慢地點了點頭。許未生感到信心倍增。醫靈眼中的世界不同,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化物,她說沒救的病人,閻王想拒收也難。

他清理地面把病人放平,從腰間的藥囊中找到安息散,解下背包拿出小刀和清水。少年掙扎著喘氣,眼神渾濁迷茫,不知是傷得太重還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醫治他。

「別怕。」他安撫地說,「先服下這個,很快就好了。」

安息散會減緩心跳呼吸,意識和感官也會變得遲鈍,常被作為麻醉藥使用。少年順從地和水吞下藥丸,但由於劑量不高,臉上仍帶著痛苦。

他感到杏兒柔軟卻冰冷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肩頭,將他帶入她的世界。

在許未生的眼中,少年的身體突然被密密麻麻的紅色藤蔓覆蓋,枝條上比血更紅的刺扎入他的皮膚;他割開胸前的衣服,被劍刺穿的傷口血肉模糊,許多黑點般的小蟲正在其上盤旋;少年的腳邊,兩隻野鼠正縮成一團,小心翼翼地等待著。

苦蔓、腐蚋和亡鼠,都是很低等的化物,低等到沒有人會以「靈」稱之,但杏兒總是告誡,牠們並不是邪惡的妖魔,只是萬象的一部分。

她全身散發暖柔的白光,光線照到之處,苦藤萎縮、腐蚋和亡鼠爭相竄逃。少年的面孔變得安詳,閉上雙眼沈沈睡去。

許未生在病患身旁跪下,開始清理創口,同時引導醫靈之光,驅趕不斷試圖聚集的黑色小蟲。他小心地觀察病人的反應,呼吸變得太過緩慢或急促時,便將一部分力量注入心口,使其平穩下來。

若是杏兒直接施術,一瞬間就能讓傷口癒合、骨肉再生,但天生萬物皆有盡時,延長將死之人的壽命,是屬於萬象的醫靈所不允許。因此醫靈只能尋找醫術高明的醫生,透過他們的手行醫。

許未生最後一次洗去血污,開始以針線縫合,再敷上葛粉和龍腦混合的藥膏。他盡可能在周遭清出一塊乾淨的區域,看到被稀釋的大量血水,一顆心慢慢沈了下來。失血量實在太多,肺部的傷口也不小,即使靠杏兒的力量勉強救活,還需要充分的藥物和衛生的場所靜養。

但是……還有更緊急的事。他站起身,隨手擦拭汗水,不顧自己的脖根染上血跡,去檢查下個傷者的脈搏。

杏兒拉住他的手臂。

「就這樣把他扔在那裡?」她以心語質問,無須開口。

「他一時死不了的。」他煩躁地辯解,「城裡幾間大客棧和醫館都被官兵徵用了,小的住不了這許多人,更怕受到牽連。」

她搖搖頭。「晚上瘴氣出沒,蚊蟲也多。」

她切斷了聯繫。失去醫靈的守護,跪坐多時的雙腿立刻湧現疼痛,使他心神一震。夕陽即將西沈,落日的餘暉照在浸染紅色的土地,映出鐵鏽般的詭異色澤。街道不再佈滿藤蔓,只剩下屍體與將死之人的呻吟。

好多傷患,他心想。他們一人一靈,花上三天三夜也處理不完。

「天下病人何其多?」她用人類的聲音輕聲說道,「醫者救人難救世。即使只救一人,也算盡了天命。」

救世。許未生想起,曾經有人給過他救世的承諾。拜上帝會的教義說,慈悲的神將會拯救眾生,建造強不犯弱、眾不暴寡的大同世界。

但神真的存在嗎?他看著杏兒,醫靈的輕薄長衫血污不沾,潔白如新。他曾懷疑杏兒是拜上帝會口中的天使,但神的使徒會只能醫治蟲魚鳥獸,必須借一介凡人的手才能救人嗎?

如果有神,祂會讓這個國家頹敗至此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杏兒回望著他,說道:「世上沒有神,只有萬象萬物生生死死、緣起緣滅。靈也不例外。」

「這我明白。」他嘆息,回頭將少年癱軟的身軀扛起,叩叩眼前民家的門。

一如他所料,沒有人應門。廣州是個大城市,清兵殺的人再多,也不過其人口十分之一,可大多數人早就嚇壞了。這附近許多人家都認得他,但不想為一個素昧平生的病患惹上麻煩。

他走向下一戶人家,得到相同的待遇。下一家、再下一家……

「許大夫真是辛苦了。」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冒出。

許未生急忙轉身,看到一名老頭和三名男子擋在路中央,年輕的三人都配有刀劍。他反射姓地將杏兒拉到身後。

「大夫不必慌張,我們不是清兵。」為首的高大男子說道。他沒有辮子,一頭粗硬短髮剃得平整。

「太平軍!官府才剛在肅清,你們竟敢到廣州來?」

「姓葉的殺平民百姓不手軟,作戰起來膽子比豆子小。」男子笑道,「何況我們……很擅長隱藏。」
許未生看著那老人,發現他的臉孔其實尚算年輕,只是佝僂的姿態、泛黃的衣服和緊緊皺起的眉頭讓他顯得老態龍鍾。然而,他身上似乎有種熟悉的力量……

「不是人類?」他以心語問杏兒。

「土靈。頂多只有一兩百年修為,但足夠使縮地神行之術。」她答。

「難怪你們能無聲無息出現。傳說太平軍中有不少奇人異士相助,因而能屢破清軍,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後方兩個士兵聽了這話,驚慌地對望一眼,但高大男子的笑意不減。「民間說許大夫是兩廣第一名醫,果然名不虛傳。在下太平天國檢點張濤,不為別的,只為求醫而來。」

「不是你自己的病吧?」

「天王不便遠行,請隨我來一趟天京。」張濤恭敬地抱拳。

這答案在許未生的意料之中。檢點在太平軍中是很大的官職,加上擁有土靈憑依,能勞動這位重要人物親自前來,病人的身分自然非同一般。若不是治理天京的東王楊秀清,就只能是自稱為天父次子的信徒領袖,天王洪秀全。

生命無分貴賤,他並不排斥替達官貴人看病,許多年前,只是個小江湖郎中的他,就因治好了兩廣總督林則徐的頑疾而名動一時。

但他聽說,太平天國燒殺擄掠,手段殘酷比清廷尤有過之。在他們統治的區域,百姓不得遷徙,所有財產都要充公上繳聖庫。當清兵屠殺所謂的太平黨羽時,天國的王侯在天京享樂。

這樣的王值得他去救嗎?他用心語詢問杏兒,一如往常,她沈默不語。人類政權之間的紛爭,醫靈似乎不願參與。

張濤見他遲疑不決,便道:「天王是天父之子,萬國萬民的唯一真王,協助他便是成就天命,在天上和人間都少不了你的賞賜。」

「我不要你們的錢。」他說。

「許大夫的意思是……」

沈甸甸的人體壓在肩膀上,他看著張濤,高大男子的眼神誠懇,卻帶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陰暗。在他身後,血色的街道彷彿無限延伸,沒入紅日融為一體。

「我要你們負起責任。」

二、


船隊沿著海岸北上,外海稍遠處停泊著幾艘大型戰船,桅杆上飄揚的並非黃色的太平軍旗,而是繡著白紅十字的英吉利旗幟。

「洋人正式和太平軍結盟了嗎?」許未生隨口問道。

「他們是在保護自己的商船。」張濤回答,「但洋人和天國兄弟姊妹一樣是天父的子民,互相合作也是理所當然。」

他點頭表示理解。鴉片戰爭後,清廷就對洋人多所忌憚,這支船隊暫時是安全的。

土靈的聯繫雖然能帶人迅速移動,但每次轉移的距離不長,加上船艙的空間有限,最後他們只選了五十名較嚴重的傷患,一組五人分散在各船上。

杏兒坐在船板上,一手抱膝,另一手與他相握,不斷傳來醫靈的聯繫。他對此暗暗感激,現在已是隔天入夜,連續工作這麼久,一般人恐怕早就不支倒地了,但醫靈之光像是一道清流,不斷洗滌他的疲憊。相對的,即使消耗如此多的靈力,她看上去仍如往常般清麗脫俗,連略顯疲態都稱不上。

杏兒是很古老的醫靈,據她本身的說法,在周文王的年代就已存在。對於如此強大的靈為何選擇自己作為宿主,許未生感到不解又萬分幸運。

「不休息一下嗎?」他問。

她搖搖頭。「我們真的是做了好事嗎?」

「我們救了五十條性命,這哪裡不好了?」他驚訝地問。

「你讓他們離開家人,前往太平天國。那裡的生活對傷病者可不容易。

「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廣州太危險了。」他說,「就算稱不上什麼偉大的功德,救人也總不會是件壞事。」

這就是他和杏兒最大的不同。她總要思前想後,他則只會義無反顧的去做。十歲時,身為獵戶之子的他卻禁不住惻隱之心,救了一隻受箭傷的母鹿,從此他便知道自己的天職。

另一端的船側,幾名士兵鼓譟起來,對他們指指點點,張濤底下一個隊長大聲喝叱。他們安靜下來,但仍用心懷不軌的眼神打量杏兒。

其實怪不得他們。天王自己妻妾成群,整天在宮中與嬪妃作樂,卻要人民男女分館,過著僧侶般的清修生活,這些年輕小夥可能很久沒看到女人了。但許未生還是狠狠瞪著他們,不自覺按住別在腰帶上的金針。

杏兒見狀露出微笑,笑意極淺恍若錯覺。「別鬧了。你以前不也是那副樣子?」

「我?我哪有?」他一愣。

「像現在一樣,在船上的時候。」

許未生努力思索,才想到她指的是許多年前,他和朋友們遊船的事。當時他剛收了林則徐的酬金,意氣風發,便和幾個朋友湊錢,租了船請了歌女,在珠江上飲酒作樂,岸邊萬家燈火映在江上,像是水底無數發光的寶石。

飄香雲鬢玉釵風,人面燭光相映紅。那歌女唱道。

許未生癡癡看著她,他從未見過扮相姣好的年輕女子,不禁紅了臉頰。他的朋友們在一旁起鬨著。

韓文杰,一個地方上小有所成的商人,他撫掌大笑,五音不全地和唱。

林韋昌,武功高強卻是他們之中酒量最差的,他手舞足蹈,想伸手抓歌女的衣擺,被她輕巧地躲開。

王禾,是個飽讀詩書的文人,對醫術也很有興趣,沒心思聽唱歌,只想纏著許未生問某個藥材的效用。

當然,還有洪仁玕,洪秀全的族弟,透過他,許未生接觸了拜上帝教。那時太平天國還不存在,他只是個平凡的落第書生,溫文儒雅、沈默寡言。但當他談起拜上帝會的教義,他便像是變了個人似地,滔滔不絕講著他與兄長一同成立天國的理想。

他那充滿熱情的演講,訴說許未生從未聽聞的雄才大略,一針見血指出清廷的種種弊病,滿人外族統治漢人的荒謬,以及他將如何利用洋人的制度和技術改革中國,在天朝上國貫徹天父的意志。聽著那平和卻有力的嗓音,許未生幾乎被他說服。

可惜誰也沒有料到,清朝開始搜捕拜上帝會時,韓文杰立刻就出賣了他們。洪仁玕逃往香港,在洋人的庇護下苟且偷生,林韋昌為求自保加入了太平軍,而許未生在林則徐舊部的協助下逃出,將死無全屍的王禾帶回家鄉安葬。

而他同樣沒料到的是,在洪仁玕兄長治理下的太平天國,並沒有變成許諾中的樂土,卻是腐敗程度與清廷不相上下的夢魘。

別後鉛華今始見,豈無膏沐為誰容!歌女幽然唱道,娉婷身影融化在水中,萬紫千紅的珠江消失,他的眼前剩下杏兒。

「怎麼了?」她問。

「等等……」他迷惑地說,「珠江遊船,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們還未相識,妳怎麼會知道?」

杏兒正要搭話,一名太平軍慌慌張張從船尾跑來,嚷嚷:「許大夫!不好了,許大夫!」

許未生匆匆忙忙站起,一不小心放開杏兒的手,千斤重的疲憊立刻壓倒而來。他好不容易穩住腳步,重新建立起聯繫,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隨著士兵跑過甲板,進了另一艘船的船艙,幾名傷患躺在地板上,其中一個老人臉色特別蒼白,一隻巨大的亡鼠在他的鼻尖甩著尾巴。

「糟了……」他想起,這人失血特別嚴重,當初給了他不少生命力,但顯然還是不夠。他太急著照料下個病人,無暇做出仔細的診斷。

他詢問地看著杏兒,她緩慢搖頭。「頂多一兩成吧。」

「總得一試。」他探手驅逐亡鼠,但被醫靈之光照到時,牠只是微微瑟縮,逼得他從尾巴抓住,扔到一旁。然而,圍在老人頭部周遭的大量亡鼠立刻補上空缺。

「給我紅花和當歸,快。」他命令邊上一名士兵。

士兵立刻行動,卻被一個高大身影擋住。張濤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船艙內。
「你來幹嘛?」他語氣不善。不問可知,張濤是奉命在監視他這位「貴賓」。

「希望許大夫不要見怪。」張濤用他令人惱怒的恭敬語氣說,「只是也許我們該聽這位姑娘的建議?」

「你既然知道我是大夫,就該讓我負責病人。」許未生說,「把藥材給我。」

毫無預警地,張濤抽出配劍,架在許未生的脖子上。

「這裡由我負責,無論是病人還是死人。」

兩人對視,許未生感到一滴冷汗流過背脊。但這不是他的生命第一次遭受威脅,因此還能冷靜思考。

「我們有過協議。」他搬出唯一的籌碼,「你們幫助廣州的難民,我救治你們的王。」

這話引起周遭一陣譁然,顯然許多士兵並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但張濤毫不在意。

「我們的協議不包括在只有一絲活命機會的人身上浪費藥材。」軍人冷酷地說,「天國正在和滿族韃子打仗,每一滴資源都非常寶貴。」

「如果我堅持呢?」

張濤微笑。「那人們就少了一名好大夫。」

許未生沈吟著。張濤當然是在虛言恫嚇,但只要一些藥材就能換來他盡心盡力的協助,為什麼偏要用威脅的呢?難道天王洪秀全的性命,竟比不上幾兩紅花重要嗎?他不禁對張濤的忠誠起了疑心。

正在僵持間,亡鼠撬開了老人乾薄的嘴唇,一瞬間,無數的老鼠鑽入他的口鼻,呼吸戛然而止。杏兒別開了頭,表情平靜依舊。

附在張濤身上的是土靈而非醫靈,應該看不見亡鼠,但他似乎注意到兩人的神情變化,笑意更深了。

「歡迎來到天國,許大夫。」他將劍收回劍鞘,轉身離去。

三、


船隊乘風破浪,從珠江口到長江口,竟然只花了五天。杏兒猜想,太平軍中也有水靈的相助。

據說,每一個滿人嬰孩出生,就有三百個漢人呱呱墜地。坐擁巨大的人數優勢,又加上眾靈之力,太平軍推翻滿帝似乎是遲早的事。

除了那名不幸的老人外,病患們的情況都在逐漸好轉,一上岸便被安置到太平軍的傷兵營帳裡。

在眾多軍士護送下,許未生和杏兒跨過天京城門。進城前,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想,他讓杏兒先進入隱身。不知什麼原因,張濤似乎認為此舉不妥,但最後也不堅持反對。

他聽說,太平軍不止把南京換了名字,也改變了它的靈魂,曾經朝氣蓬勃的街道如今死氣沈沈,居民在軍人的監督下勞動,最有力氣的年輕人都被編入軍營或去挖掘壕溝,其他人男耕女織,入夜後分館而居,夫妻不復相見。

因此,當他看到街道擠滿了人時,就知道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男女老少站在路上,舉目所及都是人群,穿著一模一樣,想來是太平軍統一生產發放的淺褐粗布衣,張濤的隊伍前方有幾名士兵拿著長槍開路,但其實他們並不怎麼費力吆喝,人們就自動讓出一條路,呈現軍事化的秩序。

許未生曾在許多大城市落腳,對人潮當然不陌生,但在他印象中,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總是喧嘩吵嚷、萬頭攢動。天京市民組成的人陣卻像無風的水面,壓低聲音低頭交耳,一邊看著軍隊行進,寂靜又非靜的氛圍讓空氣凝重起來。

然而最讓他喘不過氣的是人們的眼神——異常熱切的眼神。不是船上士兵那種有輕薄意味的貪婪,而是不顧一切的急迫渴望。宗教狂熱的眼神。

這些人到底在看什麼?他們的目光似乎不是聚焦在張濤和他的士兵上,而太平天國裡異人再多,也不可能每個人都看得到隱形的靈。

「天京放假不工作嗎?」他忍不住問。

「只有今天不用。」張濤回頭,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許未生還想再追問,但張濤不再理會,土靈壓低身體跟在身邊。
「沒事的,這些人沒有敵意。」杏兒似乎看出他的擔憂,低聲以心語安撫,半透明的輪廓微微發光。

「我知道。」他伸出手想握住她,但想到在其他人眼中會顯得多不自然,又垂下手來。「只是……我不懂他們在期待什麼。」

許未生的視線掃過人群,輪流與每個人四目相對。然後他找到了他們熱切視線的交會點:他自己。

在前方士兵沒來得及反應前,一個女人從人群中衝出,跪倒在他面前,口中發出悲切的哭喊。

「天父的救苦使者啊!求求祢,回應我的祈禱,救救我妹妹的病……」

「退下!」張濤喝叱,「天下一家,長幼有序,救苦使者要前去謁見天王,豈輪得到妳阻攔?速速退下!」

兩名士兵的立刻架住女子的兩脇,但她瘦弱的身軀不知哪來的力氣,士兵竟無法移動分毫。她只是一個勁的磕頭,嘴裡喊著許未生聽不懂的話語與禱詞。

許未生俯身,發現那女子還十分年輕,頂多才二十來歲,但顛沛流離的歲月已在臉上留下皺紋,破舊髒污的布衣使她更顯憔悴。士兵想把她抬起來,卻好幾次被掙扎甩開,其中一名開始不耐煩,放開她的手臂,舉起了長槍。

「等等!」許未生趕緊擋在士兵和女子之間。

「別節外生枝。」杏兒警告,一手抓住長槍,士兵因突如其來的隱形力道而一驚。

「求求祢……救救她……」女子抬起頭,鮮血從額頭上流下。

這人也是來求醫的。對於眼前的情況,許未生一頭霧水,但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知道她的心情如何急迫,於是他單膝跪下,湊近那名女子。

「妳不需要對我下跪。」他輕聲說道,「我不知道妳的姊妹出了什麼事,但我應承妳,在我辦完天王府的事後,一定會盡力救治她。」

有好幾秒鐘,女子仍然哭叫呼救,但聲音逐漸變弱,彷彿許未生的話要花一段時間才能從她的耳朵傳到腦袋。最後,她低下頭去,任由士兵拖走,口中喃喃說著感謝的禱詞。

「感恩天父……」

她被推入人群時,引發了一陣小騷動,但在士兵的指揮下很快又恢復秩序。張濤傳令下去,要他們唱太平天國的聖歌。

享天福,脫俗緣,莫將一切俗情牽——

數萬人低聲合音,一句接一句唱著對許未生而言毫無意義的歌詞。似歌唱又似吟頌的腔調迴盪在天京,不但無法平靜他的心情,反而讓他想起漫天蝗蟲的嗡鳴,令人毛骨悚然。

「無稽之談。」杏兒搖搖頭,腳步慢了下來,纖細的手指微微顫抖。靈不該直接干涉人間紛爭,僅僅抓住一件兵器已是她的極限。

「妳不需要出手的。」許未生緊抓住她的手,無視旁人疑惑的目光。「有妳的聯繫,對付一個士兵我還綽綽有餘。」

他不是在說大話。許未生的體格不算強壯,也沒有學過和人格鬥的武技,但醫靈之力不止讓人精力充沛百病不侵,還能給予宿主過人的力氣與速度。

杏兒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許未生明白了她的意思:這裡是太平軍的地盤,若是真和他們動起手來,他絕對別想活著離開天京。

「走快點,別耽擱了天王。」張濤低聲命令,現在連「許大夫」都省了,似乎離目標走近一里,他的禮貌就減少一分。他揮手招來更多士兵,把他們和人群隔離開來。

「請不要追究那名女子。」他請求。

「若我是你的話,可沒空去操心別人。」張濤冷冷地說,嘴唇笑意扭曲。


***


天王府是座戒備森嚴的宮殿,和東王府與翼王府比鄰,構成統治一萬萬人民的權力中樞。大小門窗都設有輪班看守,走廊也不斷有持長槍的士兵來回巡邏。就像絕大多數的歷代君王一樣,天王洪秀全看來也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

但似乎少了點什麼。許未生隨軍士進入府內深處,一路上碰見的都是戎裝的侍衛,沒瞧見半個奴僕。他知道太平天國不設宦官,但聽說洪秀全妻妾成群,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這樣沈溺享樂的王怎會無人服侍?何況就算他自己不需要,許多妃子總得有宮女來伺候吧?

他懷著疑問,來到天王寢宮門前的小院,一條絲線從門縫中探出。幾個衣著華麗,一看便知地位不凡的高官正在那等候著。張濤大步上前,在一名獨眼人面前跪拜,其餘士兵也隨之跟進。

「稟東王,許未生大夫帶到。」

「起來吧。」東王用他低沈而充滿威嚴的嗓音命令,「閒雜人等都下去。」

張濤他帶來的士兵排成兩列離開。許未生注意到,小院裡沒有一人穿著士兵或士官制服,剩下的人要不是配劍的將領,就是身穿繡紋長袍的王侯,其中幾人身旁有半透明的靈。不像是讓大夫看病的場合。

等小兵們魚貫離去後,張濤對他大喝:「見了東王,還不跪下?」

沒等許未生回答,檢點就一腳踢在他脛骨上,他立刻倒地跪拜。

有被醫靈強化的身體,許未生其實不太吃痛,反而是張濤一臉震驚,似乎不敢相信文弱的醫生竟有如此結實的小腿。但他覺得在弄清楚這些天國高官有何企圖前,還是先別唱反調的好。

「許大夫請起。」東王慈祥地說。

許未生看向他。楊秀清身材不高,比張濤矮了不只一個頭,又瞎了左邊眼睛。儘管其貌不揚,他身穿華麗繡龍朝服,不試圖掩飾盲眼的缺陷,反而戴上誇耀的紫金紗眼罩,不卑不亢地微笑著,渾身散發王者的自信。

「奇怪。」杏兒的心語傳來。

「怎麼了?」

「我在他的身上感到火靈的聯繫。」她沈吟道:「但很微弱。比初生的稚靈還弱太多。」

許未生思索著這意味著什麼。

「舟車勞頓辛苦了,希望我們的將士沒有太為難。」楊秀清繼續說道。

「承蒙天父恩澤,草民一切安好。」他小心地回答。

楊秀清大笑,周遭幾名將領也哄笑起來。

「客套話就省了,許大夫。我們都知道,讓你能替天王治病的不是什麼天父,而是那個醫靈。」

許未生蹙眉,大剌剌地談論醫靈讓他很不自在,而東王對天父的態度更是出乎他的意料。天京城裡的人民虔誠向神,在場身處信仰核心的要員們,卻似乎對東王的不敬言論習以為常。

「這裡沒有秘密。」楊秀清攤開雙手,「我們借靈之力殺敗滿清韃子,展現神蹟讓民眾團結,若真有天父,我相信這便是祂的旨意。現在,我們需要你的靈展現力量。」

許未生猶豫了一下,然後頷首。不管東王和其他人究竟信仰什麼,他的任務還是沒變。宗教和政治上的問題,等看完洪秀全的病再思考也不遲。

他走向天王的寢宮,幾名軍人立刻擋住去路。

「天王有旨,除了他熟識的奴僕以外,任何人或靈不得進入房內,沒有例外。」楊秀清笑著說。

「那便請他出來就診。」

「天王的病太重,下不了床。」

「這樣怎麼治病?」他忍不住抗議。

「這就是醫靈派上用場的時候了,許大夫。」楊秀清的笑意更深了。

許未生不解,以心語詢問杏兒,她也是毫無頭緒。

「隊長,把東西拿上來。」東王命令道。

一名軍人拉起寢宮門縫中的絲線,走下門前台階,將線頭交給許未生,有極短的瞬間,頭盔下的眼睛與許未生四目相接。

是林韋昌!他差點驚叫出聲。

離他們在珠江上一同喝酒遊船,已經過了十六個年頭,他的鬢角已經開始發白,臉上也多了不少疤痕,但許未生有十成十篤定,那絕對是林韋昌的雙眼。

從那片刻的停頓,許未生知道林偉昌也認出了他,但從故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並非他鄉遇故知的喜悅,反而像是十分痛苦。

林韋昌別過頭去,退回原處,軍人的冷硬眼神直視前方,像是完全不認識他一樣。此刻恐怕不是老友敘舊的好時機。許未生極力掩飾內心的悸動,看著手中的線頭。

「這是什麼?」

「許大夫別說笑了。」楊秀清說道,「儘快請醫靈施展懸絲把脈之術吧。」

懸絲把脈?他目瞪口呆地想著。雖然曾在民間傳說裡聽過此類醫術,但傳說畢竟只是傳說,只靠一條絲線就要診斷疾病,即使是醫靈也辦不到。

「簡直荒謬,幾千年來也沒聽說過。」杏兒說。

許未生本想這麼回答,卻見到東王方才的慈愛笑容已經消失無蹤,旁邊的張濤更是表情陰鷙,一手按在配劍上。其餘的官員有些顯得漠不關心,另一些則睜大眼睛,謹慎估量著他。

他感到自己在懸崖邊碎步行走,明白此時說錯一句話的代價極大。

「我盡力而為。」他硬著頭皮說。

他根本不知該從何做起。他試圖將絲線攢在手中,感受它傳來的脈動,但結果跟為一棵樹把脈沒兩樣。楊秀清挑起一邊眉毛,觀察著他。

「讓我試試。」杏兒冷靜地說。

他把線頭遞給杏兒,她卻看也不看,徑直走向房門。門前的守衛看不見她,那些有靈憑依的官員們略顯訝異,視線隨她腳步移動,卻也沒出手攔阻。

但當杏兒走到門前時,楊秀清開口了。「我說過了,無論是人是靈都不能進去,沒有例外。」

許未生注意到,杏兒要開的明明是左扇門,楊秀清的眼神卻聚焦在右邊,偏了起碼三尺有餘。他似乎看不見靈,只是觀察眾人的反應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不進去,總行了吧。」他複述杏兒的心語。

她將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房內的動靜,專心得像一尊木雕般動也不動。
良久良久之後,她抬起頭來,走回許未生身邊。

「怎麼樣?」他急切地問。

「咳嗽聲。」杏兒回答,「虛弱、無血、痰不多。」

「也許是肺癆初期,或是輕微的水腫。」他說。

她停頓。「還有,那門上有隔絕靈的結界。」

他從未見過這法術,但依王府的警備程度之嚴,不難想像寢宮有額外的保護。許未生消化這些新資訊,突然注意到所有人都盯著他瞧,等待他做出診斷。

「不好判斷,只知道是肺的問題。」他說道,這次不是心語,而是講給楊秀清聽。

「許大夫真不愧為一代名醫。」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東王臉上閃過一絲驚慌。「那麼便請開處方。天國境內,什麼稀有的藥材都不是問題。」

許未生左右為難。同樣是肺病,有上百種不同的病因,也許是感染,也許是氣血經絡不順,也許有外部傷口,又也許是自然老化的過程之一,只聽咳嗽聲根本無從判別。

不僅如此,根據病人的體質是強健或衰弱、陰寒或燥熱、谷盛或氣虛等等,又有不同的用藥考量,排列組合成無數種處方。若是隨意服藥,不當的藥性與身體相沖,可能使病情惡化,適得其反。

「回東王,以現在的情況,草民實在無法用藥。」他想不出合理的托辭,最後只好承認。

「這麼說來,你治不好天王的病?」楊秀清急急說道。

「若是能近距離詳細診斷,或許——」

「別插嘴!」楊秀清斥罵,「我只問你,許大夫,你是否無法治好天王的病?」

就是你們一直阻撓才沒辦法——這反抗的念頭一浮現,許未生反向思考,立刻明白楊秀清想要的答案。東王的雙眼發光,看來並非因遠道聘請來的醫生無能而發怒,反而顯得有點迫不及待。

許未生再次跪下,將頭緊貼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草民確實無能為力。」

這話激起了一陣波瀾,幾個官員面面相覷,開始交頭接耳,年輕的靈們也感應到主人的焦慮,不安騷動起來。

楊秀清則恢復自信從容的神態,笑容中多了一份得意。

四、


「下一位。」許未生說。

他要求一間乾淨的空營房作為臨時醫館,讓他和杏兒能在此為市民看病,當然也包括那名攔路女子。至於東王堅持要給的酬金,他則分給那些廣州難民作為回家的盤纏。

無功不受祿,明明病沒治好,楊秀清卻對他如此禮遇,令他感到隱約不安。北京的皇宮裡常有無能為力的御醫被砍頭,卻沒聽過相反的情形。但他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他觀察病人的舌苔,同時驅散胸口的苦藤,開給他黃連和伏苓的降火方子。杏兒在一旁閉目養神,這裡很少需要她全力協助的病人——天京人的健康狀況尚稱良好,大多是寄生蟲或飲食失調一類毛病,但長期以來沒得到良好的治療。當他去醫藥營補充藥材時,發現安息散驚人地多,可見人們已經習慣治標不治本。

天色漸暗,門外傳來吆喝聲。一名軍官帶著士兵,將營房外排隊的人龍切斷,把民眾趕回館去。天京城實施宵禁,除了巡邏的軍人外,一般民眾不得在夜間外出,看病當然也沒有例外。

「你們先回去,我有話單獨和許大夫說。」那軍官說,聲音有點耳熟。

「長官,這恐怕不太合適……」

「這是命令。」

認出那聲音時,許未生幾乎高興得要跳起來。士兵離去後,林韋昌推開臨時醫館的門。

「韋昌兄!」他興奮地說,「誰能想到,我們竟會在這裡——」

林韋昌碰地一聲,膝蓋跪地。

「你……你快別這樣,有話好好說啊。」許未生慌亂地扶起他。

林韋昌站起身來,緊張地看了門口一眼。認為沒有人在偷聽後,他說:「兄弟,我今天來,只為請你救一個人。」

「兄弟」和「姊妹」是太平天國裡居民彼此的稱呼。聽到這字眼,讓許未生感到有點疏離,他差點忘記,畢竟林韋昌已經當了十多年的太平軍了。

但他仍然問道:「誰?」

「天王洪秀全。」

「我當初就是為此而來啊。」他詫異。

「你沒有救他。」林韋昌說,「你放棄了他。」

這話不完全對,但許未生也無法反駁。「你當時也在場。你不會真的相信什麼懸絲把脈之術吧?」

「這是我的不情之請。」

許未生沈默半晌。「你要我硬闖?」

「可以這麼說。」林韋昌再次低下頭。

「韋昌兄,這聽起來好像有點……不切實際。」

「當年你從來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病人。」

「我現在也還是一樣。」許未生說,為了他近乎指責的語氣有點生氣。「但是病人若不願吃藥,我不會撬開他的嘴硬塞。如果天王想要看病,就讓我們從大門走進去。」

「府內到處都是東王的人馬。」林韋昌痛苦地說,「什麼只有奴僕能進出,都是東王訂的規則。天王現在是個傀儡。」

「而你要我去救這個傀儡?」

林韋昌抬起頭來,迎向許未生的目光。在他的雙眼中,許未生看到了信念,那是天國高官們的眼中所缺乏的。

「天京的生活曾經在慢慢改善了。」他說,「有段日子,男女不用分居,人們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庭,工作後也有自由的時間。最近,這些措施又被廢止了,我懷疑這都不是天王本人的意思。」

許未生思考著他的話。也許洪秀全的統治沒有他以為的糟。而且,他的確不想放棄任何一個病人。

「你不是認真的吧。」杏兒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

「我不知道,杏兒……」許未生遲疑道,「聽起來,救洪秀全一人也許能救很多人。」

「他可能在騙你。」杏兒毫不掩飾地看著林韋昌。

許未生看著林韋昌。他有多信任他?林韋昌是他的老友,但這並不代表什麼,今日他們會在此相遇,就是因為當初另一名「老友」的背叛。再說,十六年的歲月,完全足以改變一個人。

然而,許未生又有什麼好被騙的?現在他已在天京城牆內,像是甕中鱉毫無反抗之力,天國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來拿就是了。當然,林韋昌可能捏造天王的事蹟以說服他救人,但即使如此,救洪秀全一命也不至於有什麼害處。

除了這個行動本身的危險性之外。

「我……」許未生盤算著如何解釋他的想法。

「你已經決定了,對吧?」杏兒的心語幽幽傳來。

杏兒啊,他心想。在她面前,他總是感到無所遁形。

「你有計畫嗎?」他問林韋昌。


***


「長官,這位是?」大門的衛兵問道。

「一個親戚的兒子。」林韋昌嚴肅地說,「剛加入軍隊,他拜託我照顧的。」

衛兵打量著許未生,盤問他的身家。他按照事先演練的,說出一個病人的資料,同時勉強阻止自己避開視線,或露出心虛的表情。最終,衛兵終於滿意了,放行他們進入。

潛入天王府的過程比他想像中容易太多。也許不該說是潛入,因為他只不過是換上太平軍的盔甲和制服,拿著一把長槍,將藥囊藏在內裡,就和林韋昌一起堂而皇之從正門通過。進了府內,穿過滿是士兵的走廊,也沒幾個人來盤問他們。

「韋昌兄,看來你在太平軍混得不錯。」他悄聲說。

「東王很信任我,否則就不會派我當寢宮守衛了。」林韋昌回答,嘴唇幾乎不動。「別說話,多注意周遭。」

許未生打起精神,觀察附近的動靜。杏兒正隱形跟在他們身後,如果有靈憑依的人經過,他們就會立刻穿幫。雖然林韋昌認為這種軍官大多都在東王府保護楊秀清,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但林韋昌是對的,他們一路都沒被發現,順利得出奇——直到他們來到寢宮前的小院。

林韋昌說過,寢宮的門只有兩個人看守。他們原本的計畫就是假裝成來換班的守衛。

而現在,這道門前站著四個衛兵。

「你們兩個楞在那裡幹什麼?」其中一個士兵注意到因驚訝而停下腳步的他們,大聲喊道。

他們別無選擇,只好硬著頭皮上前。

「哦,是林隊長。傍晚不是宣布加強守備了嗎?你們怎麼兩人一組?」

真是太不巧了,許未生心想。今天傍晚林韋昌正在臨時醫館,試圖說服他把自己捲進現在的麻煩裡頭。

「石奕弄傷了腿,大規帶他去傷兵營了,因此要我們先來換班。」林韋昌面不改色地說。

「是這樣啊……」衛兵半信半疑地點頭,「那這個又是誰?」

「葉三文,是我一個親戚的兒子,今天剛加入我軍。」

「沒有這個人。」衛兵斬釘截鐵地說。

「他是今天才加入——」

「不,沒有這個人。」衛兵的表情變得警戒,「天父在上,宣布加強守備時,我清點過所有衛兵的名單。」

其他三人舉起長槍,將他們包圍在中間。冷汗流下許未生的面頰。有杏兒在,他可以單挑一般的士兵,但不可能在他們呼叫支援前一口氣打倒四人。更糟的是,他不會用手中的長槍,唯一熟悉的武器金針又放在藥囊裡。

「你究竟是誰?」士兵喝問,長槍頂上他的胸前。

毫無預警地,杏兒現身。那些士兵看到一名年輕女子倏然出現在眼前,都嚇得後退了一小步,但並沒有放下手中長槍。

林韋昌身體一晃,想要趁空隙攻擊,但被許未生按住。即使不用心語交流,他也猜到了杏兒的打算。

「我是天父的救苦使者,前來謁見天王。」他脫下頭盔,學著先前信徒的說法,用盡可能威嚴的嗓音沈聲喝道。

趁他們還搞不清楚狀況時,許未生引導杏兒的力量,集中到他們身上苦藤密集處,連根拔起。

他裝模作樣地輪流指著士兵。「你,我免除你脖子痠痛之苦。」「你,我免除你膝蓋磨損之苦。」「你,我免除你脊髓彎曲之苦。」「還有你,我免除你頭疼之苦!」

士兵們面面相覷。然後,他們摸著被指名到的部位,紛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當然,只清除苦藤並不能治癒病根,但短期的止痛效果立竿見影。

「天父在上!使者啊,請原諒我的不敬。」一名士兵拋下武器,頂禮跪拜,其他三人隨即跟進。

冷汗浸濕許未生的背脊,他簡直不敢相信,有一天會被太平天國的信仰救了一命。他索性脫掉盔甲,繫上腰包,讓自己看起來更像進城時的形象。

「勿阻攔我,你們將獲得天父的賞賜。」他話一出口,四人立刻讓開。

「演得不錯。」杏兒用心語說,他聽不出有沒有戲謔的意味。

「快走吧。」林韋昌低聲說。

「不,我進去就好。」許未生說,「你去走廊看看情況,如果有人注意到這裡的騷動,你負責引開他們。」

林韋昌允諾,退向外面的走廊,一道劍影從他側面襲來。

他舉槍欲擋,但那劍太快也太鋒利,削斷了槍頭後來勢仍然不減。

林韋昌的頭朝後飛出,染紅了小院的草地。

不!許未生想大叫,卻無法出聲。殺了林韋昌的人從牆後走出,手持染血的長劍,掛著恭敬的笑意。

「闊別多時,你身體可安好?許大夫。」張濤說。

許未生沒有回答,悲痛的潮水和復仇的怒火在他胸中碰撞,激起的蒸氣讓他視線模糊。他從藥囊中拿出金針,夾在指尖。許未生不是一個好的戰士,但他有杏兒的幫助,而張濤沒帶著土靈。

這麼自信?他想著。你會後悔的。

兩人同時出手,戰鬥在一瞬間結束。

雖然許未生對武術一竅不通,多年旅行的經驗將他的反應磨得尖銳,加上醫靈聯繫賦予超乎常人的力氣。他心念一動,手中金針閃電刺出,直指張濤的眉心。

然而他只刺中空氣。敵人瞬間從眼前消失,下一秒,一段染紅的劍尖從他的胸口冒出。

土靈的縮地術。他能看到隱形的靈,卻忘記土靈的絕活便是藏匿地下……其實就算他有心理準備也打不贏,醫靈本來就是救人而非傷人的力量。

「終究只是個郎中。」張濤抽出長劍,大口喘氣。

鮮血從許未生的胸口噴湧而出,他朝後倒下,感到意識迅速流失。

他這一生救過許多人,有些是身負不治之症致命之傷,其他醫生早已放棄的病人,他心想。他不可能就這樣死去。

但他聽到杏兒的哭泣聲。在他的記憶中,杏兒總是一臉平靜,鮮少露出思索和微笑以外的表情。現在,杏兒卻在流淚。

血不再噴湧,但仍汩汩流出,根據他對出血量的判斷,這一劍確實刺穿了他的心臟。他感到苦藤在身上生根,大批亡鼠在他周遭吱吱叫著,視線變得模糊,從上方俯視的杏兒化做一團模糊白光。

他的觸覺開始麻木,只能感到杏兒冰冷的淚滴在他的臉上。很快地,就連這最後的感覺也消逝了。

他的獵人父親相信,死亡是回到列祖列宗的廟堂。

民間的傳說裡,羅剎惡鬼會將死者拖過奈何橋,強迫他們喝下孟婆湯。

拜上帝會承諾過,天使會來迎接他,讓他接受天父最後的審判。

杏兒說,人的死亡和一朵花凋謝沒有差別,都是萬象的緣起緣滅。

但許未生的眼前沒有出現祖先的身影,也沒有天國或地獄的使者。面對死亡,他只看見無垠廣闊的……

虛無。

他睜開眼睛。

五、


朝代興起後又覆滅。

城市被摧毀再重建。

戰無不勝的將領、教化萬民的賢人、權傾天下的君王,時辰到了便如蜉蝣般消逝。有些被記憶,更多的被遺忘。

借無數醫生的手,我治癒了無數病人,但醫者與患者都離我而去。

萬物皆有盡時,延緩它的到來又有什麼意義?最後,我停止了在乎。那隻垂死的母鹿顫抖著求助時,我只需幾天的修為就能治癒,卻連一個時辰也不肯給予。

而你,只是個孩子,冒著捱餓和責打的風險,靠一點粗淺的包紮和草藥知識,瘦弱裸露的傷腿跪在雪地上,盡所有努力想救活她。

我幫助了你。

我讓你在山上頻頻受傷,給你學習醫術的動機。

我指引患者到你身邊,充實你親自問診的經驗。

我暗助你治療兩廣總督,讓你有了成為醫者的自信。

我引導你成為了能引導我的人。

萬象生我,給我治療的力量。即使只救一人,也算盡了天命。

六、


許未生想坐起來,但及時阻止了自己。背部傳來石板地的冷硬觸感,讓他知道自己並未脫離險境。沒有人將他放到病床上,他仍在倒地時的位置,天王府深處的寢宮門前。

「我昏迷了多久?」他想問道,卻發現已無法再說出心語。失去了聯繫的能量,全身的肌肉冰冷而虛浮,許未生感到自己非常脆弱。凡人的脆弱。

「你,跟我去向東王回報。你,去找更多守衛。你們兩個,把屍體拖去城外埋了。」張濤的聲音傳來,「記得把頭蒙起來,千萬別讓一般民眾看到。」

他閉起眼睛,摒住呼吸。

「長官,那個人……」

「天父使者會死在凡人的劍下嗎?」張濤不耐煩地說,「快處理掉這個冒牌貨。」

士兵應聲答允。張濤的腳步聲漸去漸遠。

許未生感到兩雙手分別繞到他的脖後和膝蓋下,想把他抬起來。他們的動作很慢,猶豫而遲疑,其中一人喃喃唸道:「天父啊,請指示我……」

「天父保佑你們。」他輕聲說道,雙眼大睜。

士兵震驚地鬆開了手,差點跌坐在地。當他們還在不知所措時,兩根針已分別刺在腦後。

許未生站起來,看著雙手,有點訝異他竟然能做到這種事。方才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帶領他準確地同時刺中兩人穴道。

無形……卻熟悉的力量。他努力把這個念頭拋在腦後,不去思考它究竟從何而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體,那兩名士兵只是昏迷,不知何時會醒來,而且遲早會有更多人來。林韋昌的屍首靜靜躺在門邊。許未生當然沒忘記他最後的願望。

他不再猶豫,推開寢宮的門。

天王的房間大而空曠,難以稱之為儉樸,而是徹底地簡陋。除了角落一張簡單的木架床外,別無其他家具,連個木櫃子或能寫字的桌椅都沒有。床角邊疊了許多托盤和空碗,另一邊擺著幾個夜壺。

窗戶被封死了,將門關上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床頭邊短短的紅色蠟燭。一個乾瘦憔悴的中年人躺在床上,每次咳嗽時,瞳孔中的光芒便像燭火般搖曳不定,彷彿一陣突風就能將他的生命吹熄。

天王洪秀全,太平天國的建立者,已經行將就木。

許未生走上前去,到離床邊只有三步之遙時,洪秀全才注意到他,勉強坐起身,發出細不可聞的嗓音。

「來者……何人?」

「草民許未生,前來醫治天王。」

「我不需要大夫!」洪秀全冷笑,卻只發出一串不連續的氣音。「楊秀清那豎子又想玩什麼花招?」

一個巨人突然出現在許未生眼前,把他嚇得連連後退。

他的皮膚是不均勻的灰綠色,彷彿整個人是以青銅鑄成,披著一身比瓦片還厚重的戰甲。他直挺挺站著,幾乎碰到天王府挑高的屋頂,手中握著一柄同樣長度驚人的寬刃古劍。但真正駭人的是,他的頭盔下看不見臉孔,只有一片深青色的渾沌暗影。許未生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靈。

「曾經有醫靈憑依。」靈的聲音不大,卻震得他胸腔隱隱作痛。「你真的是醫生。」

曾經。這個字眼像根黃蜂刺,扎在許未生心頭的軟肉上,他痛苦地想別過頭。但他沒有這樣做,反而直視天王的雙眼。

「不是楊秀清。」他說,「林韋昌是我在兩廣時的朋友,他犧牲自己讓我來救你。」

洪秀全也看著他,提到忠心部下的名字時,天王的眼神似乎恢復了些許神采,但意識到其死訊後又黯淡下來。

「你必須信任我,天王。洪秀全。不管人們叫你什麼,對我而言都只是一個需要救治的病人。」

兩人對視了好一陣子。許未生胸口的刺傷雖然已經癒合,衣服仍被鮮血浸透,也許正是這點,讓洪秀全相信了他是突破重圍而來的。

「韋昌啊……他是白費心思了。」他躺回床上,吃力地說,「天國完了。楊秀清得到了他想要的。」

「別再用喉嚨使力,有什麼話,就讓靈說吧。」。

「好主意。」靈的聲音嗡嗡迴盪。

他翻起病人的手腕,將兩指放到寸口上,仔細感受著脈搏。脈象微弱而略快,整體上頗為穩定,是好的兆頭。

洪秀全咳起嗽來,他將耳朵貼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在那些突出的肋骨後方,傳來有點沈重的共振聲,肺中似有液體,但痰卻不多,其中也無血絲。
「你這病多久了?有發熱嗎?」

「兩個多月。開始時發燒很嚴重,但後來慢慢退了。」洪秀全透過靈的口說。

許未生皺起眉頭。這是肺熱病的症狀,但洪秀全看來已過了最危險的階段,正在逐漸康復,何以身體卻虛弱至此?

「你明白了吧?我需要的不是大夫。」

他看向角落散亂的碗盤,就用過的餐具而言,它們看起來實在太乾淨了些。

「你都吃些什麼啊?」他震驚地問。

「每天一碗稀粥,一個饅頭。」洪秀全虛弱地說,「一開始還有點菜梗之類,後來就真的只是粥。我看再來連饅頭也要沒了。」

許未生呆坐著。肺熱病他能治,但需要時間,虛弱的身體不可能一夕就強健起來。真正的問題是,洪秀全被楊秀清軟禁在宮中,沒有楊秀清的首肯,他連飯都沒得吃,何況藥材?

「他想把你活活餓死。」

「餓死?你想得倒簡單。」洪秀全苦笑,「他不要我死。他要我活著,看著我的王國在錯誤的制度下一步步毀滅,卻無能為力。他要天下人民恨我,要歷史把我記載成昏庸無能的王。」

「你到底做了什麼,讓楊秀清恨你至此?」

「你知道他是誰嗎,大夫?」

他?洪秀全的話都是從靈口中說出來,許未生楞了一會,才明白「他」所指的正是靈本身。他搖搖頭,不懂這有什麼關連。

「闕生是滅靈,也許是全中國僅存的一個。有他的聯繫,我用一根手指就能殺人。但更重要的是,其他靈都害怕闕生。」

「為什麼?」

「闕生隱形時,連靈或宿主都看不到他。而且,他的力量不只能殺人,連靈也照殺不誤。」

能殺靈的靈……「難怪天國諸王都聽命於你。」

闕生和洪秀全一同點頭。「東王楊秀清……向來都是特別反骨的那個。你聽說過他的『天父上身』吧?」

許未生的確知道。楊秀清還在廣州時,曾經自稱是天父的代言人,比拜上帝會教義中稱為天父次子的天王,還要高了一階。

「他在眾人面前從一團火焰裡走出來,整個人毫髮無傷,獲得了不少自己的信徒。我那時就察覺他的野心,決定制止他。」

「你殺了他的火靈。」

「我很後悔。」闕生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洪秀全臉上浮現悲傷的神色。「我只是想毀掉一件他能用來表演的工具,完全沒料到他與煤心的感情。之後,他哭了三天三夜,一隻眼睛都哭瞎了。」

許未生完全能體會楊秀清的心情。「這樣你還讓他掌權?」

「為了收買他們的忠誠,我給了諸王很多好處,以為黃金和女人能讓他忘掉仇恨。之後他一直很順從。」洪秀全說,「當然,那都是他的偽裝。」

「仁玕在香港學教有所成,他給我的信件中,記載了許多洋人的制度,我開始在天國不同地區分次嘗試推行。」

「但兩個月前我生了一場大病,好幾天下不了床,才發覺身邊的侍從都已經被收買替換。楊秀清假傳我的詔令,推翻新政重設舊制,天父啊,他連男女分館這套都恢復了。」

「那些居民……他們很虔誠。」許未生說,「你還是他們心中的天父次子,不是嗎?」

「但我的命令傳不到他們耳裡!我虛弱得下不了床,將詔令寫在紙上,一出房門就被楊秀清的親信扔了。」

「不能讓你的靈去嗎?」

「這房間為防有人竊聽,請風水師下了隔絕靈的結界。沒有宿主的帶領,闕生連聲音都傳不出去。」

直到現在,許未生才完全醒悟,他被東王召到天京,從來就不是要治病,而是為了演一齣戲。楊秀清不想背上害死天王的罪名,於是讓諸王看到他請來了最好的醫生,是洪秀全自己拒絕治療,也符合他替洪秀全塑造出來的愚王形象。

為了讓他進入天王的寢宮,林韋昌和杏兒都死了。現在他終於到了這裡,卻什麼也做不到。

「許大夫……你無須自責。」洪秀全用自己的聲音說,「我自己造的業,自己承擔吧。」

不,你不是自己承擔,他心想。因為你們兩人的鬥爭,有些人犧牲了生命,甚至全天京、全天國的人民都要為此受難。

許未生突然有個瘋狂的念頭,想把洪秀全背出去,讓他以天王的身分將真相攤在天京軍民面前。這實在是不太可行,府中肯定有許多只效忠東王的軍士,若他們看到洪秀全逃跑,可能會立刻下殺手。洪秀全的身體也太虛弱,沒有擔架不能隨便搬動。

而且,楊秀清不會坐以待斃。這個瀕臨破碎的國家經得起一場內戰嗎?

他絕望地將藥囊一股腦倒出來,想尋找有什麼立即見效的強身補藥,卻看到一件意想不到的東西。

一朵杏花。

一朵雪白的、像是剛從樹上摘取的新鮮杏花,從藥囊裡滾落出來,停在一包安息散旁邊。許未生用顫抖的手將它拾起,熟悉的香氣飄盪在空氣中。

頓時,他明白了。這是個冒險的計畫,但可能的結果比剛才那個好上太多。他必須一試。

「天王。」他湊向油盡燈枯的病人,「我有個請求。」

「什麼?」

「把你的命交給我。」

七、


楊秀清坐在單人轎子裡,臉上的表情半是興奮、半是惋惜。

興奮的是,他終於直接掌握天國的全部權力,不再有掩飾和虛偽。這個囊括中國四分之一人口的國度,現在成為他砧板上的一條魚,要殺要剮或任牠窒息而死,都操在他手。

惋惜的是,洪秀全沒辦法親眼見證天國的末日,看到他花畢生心血建立的國家,在清軍的鐵蹄下化為灰燼。這確實減損了幾分復仇的樂趣。

幸好,煤心她能看到。

轎子停了下來。「稟東王,天王府到了。」

他下了轎子,往府內走去,沿途的士兵向他跪拜。平時他很享受奪取本應效忠洪秀全的部下忠誠的感覺,但今天他只覺得這些人如夏夜蚊蠅一般厭煩。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無法表現出自己的迫不及待,只能像個王從容地步行。

剛聽到洪秀全的死訊時,他十分謹慎。洪秀全也許有容易相信別人的毛病,骨子裡還是個聰明人,會耍點詭計也不稀奇。

但兩名東王府的大夫都確認過,洪秀全沒了心跳呼吸,其中一名有醫靈憑依的也親口證實,洪秀全的滅靈已經離開了。

從大門到內室短短的路程,彷彿花了一個世紀,他終於走到寢宮門前的小院。他讓士兵們在外邊等候,獨自一人進入洪秀全最後的居所。

寢宮內光線昏暗,床頭的蠟燭一根已經熄滅,另一根也只剩指甲長的一截,火焰幾乎燒到桌面。洪秀全躺在床上,面孔死寂。

楊秀清朝床鋪走去,還有三步之遙時,左眼突然感到一陣灼熱的刺痛。

「煤心,妳很開心吧?」他喃喃自語,「我也是,煤心,我也是……我終於替妳報仇了。」

他扯下紫金紗眼罩,扔到一旁。在他本應空洞的眼窩中,赫然是一顆仍在微微燃燒的黑紅色煤球。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洪秀全,咯咯笑了起來。

「煤心、煤心,好好看著吧,這就是妳仇敵的死期——」

洪秀全睜大雙眼,瞳仁放出詭異的綠光,用僅存的力氣抓住了楊秀清的手腕。

楊秀清大駭,掙脫他衰弱無力的手,但傷害已經造成。從被洪秀全碰到的地方開始,他的皮膚變得灰白,像破碎的屋瓦般剝落,肌肉萎縮乾枯,一條條從骨頭上分離,本應噴灑而出的血液卻消失無蹤,空蕩蕩的血管裸露出來。

「護駕!護駕!」他驚恐吶喊。

洪秀全的滅靈出現在一旁,在地板上曳出長長的陰影。高大、陰暗、渾沌。如他殺死煤心那天一般。

「快來人護駕!」楊秀清再次喊道,但這次聲音小了不少,因為死亡的凋零已蔓延到他的胸口。

當士兵們闖進來時,剛好看到他們的東王變成一具骷髏。失去筋肉的支持,白骨隨即崩垮,頭顱摔在地上,眼窩裡的煤球滾落出來,隱隱約約散發紅光。

八、


許未生在滁河的小舟上睡了一天一夜。

他醒來時,小舟已經靠岸,背包和腰囊不知所蹤,連帶裡面的盤纏和藥材。那些身外之物他並不在意。他累得無法在意。

過去幾年,他從不需要擔心體力消耗,可以連續工作或旅行數個日夜。現在,他的身體就像其他人一樣容易疲累。他熟知骨骼經脈、精通藥學醫理,但仍然是個凡人。

幸好,他已將那朵杏花用油紙包著,揣在衣袋裡。他取出它想清洗,卻發現花瓣仍然潔白無暇,就像初春新雨後的微風般寧靜素雅,用河水洗滌反而會玷污了它。他微微一笑,重新將花包好。

許未生站起來,看向南方。從這裡望不到天京。他不知道洪秀全的病體能否撐住過量的安息散,不知道闕生是否能在正確的時間點餵宿主吃下解藥,也不知道即使一切順利,楊秀清是否會中計。

他更加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是挽救了太平天國的命運,或是將它推向更黑暗的深淵。

但他相信自己做了該做的事。希望對她而言,這就足夠了。

自天王府逃出來後,他一路北行,已過了十天。這些夜裡,他不斷夢到兒時的景象。

在那片熟悉的林子裡,他發現了一隻受傷的鹿。他拔出父親的小刀,心想全家的晚餐有了著落。然而,牠靈動的雙眼流著淚,纖細的前腿雙膝跪地,像是苦苦哀求般的姿態,深深撼動了他幼小的心靈。

在夢中,鹿的前方有一棵盛開的杏樹。

許未生下了船,往久別的故鄉踽踽獨行。


(完)


(第三屆金車奇幻小說獎特優)

《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白景瑞導/白先勇原著


[1]「爭取外匯、向政府納稅,我們做的是觀光事業。沒有我們這些舞小姐,餐廳、百貨公司的生意怎麼會那麼好?我們帶給社會繁榮,應該是被尊敬的!」 —— 蕭紅美

簡介

《金大班的最後一夜》改編自白先勇的同名小說。台北小舞廳夜巴黎的領班金兆麗即將下嫁新加坡富商,結束二十年的歡場生涯,在臨走前的最後一夜,老主顧和後輩舞女們都來送行,在燈紅酒綠杯觥交錯之時,她想起了在上海百樂門當頭牌的繁榮光景,以及兩段未能結果的舊情……

心得

《金》片用了非線性的敘事方式,先是展現金兆麗在夜巴黎威風八面,舞女們尊之為大姐、值班經理不敢得罪她、連有黑道背景的客人也被她治得服服貼貼。之後逐步插入回憶場景,展現 舞女風光背後艱辛的一面。各場景時間上不連貫,但由劇情對白和女主角的妝容,觀眾不難拼湊出完整的劇情。(畢竟這不是那種故意要人看不懂的蒙太奇電影……是啦我就是說《千年女優》)

描寫舞女職業生涯的部分,有不少令人會心一笑的細節。金兆麗用順口溜教後輩不讓客人帶出場的技巧,百樂門的舞女們心不在焉地陪舞,一邊用眼神交換金兆麗的八卦,而本文開頭所引的、小紅美在客人老婆上門時回嗆的「觀光事業」更是一絕。這些場面不止有趣,更呈現舞女們必須面對的難題。

本片的主線之一,金兆麗和盛月如的感情戲,我認為演的比較普通。也許是為了要表現大學生的初來舞廳的尷尬,比起金兆麗的揮灑自如,盛月如的演技顯得粗糙,分不清楚是要演出青澀感還是真的青澀[2],而「少爺和舞孃」即使在七〇年代也不算什麼太新鮮的題材。

相較之下,秦雄的部分就相當精采,用簡單的一個場景,演出他在人前是個傳統男人,到了金兆麗的房裡卻顯出戀母情節的兩面性。雖然秦雄戲份不多,但出場的幾幕都有其意義,尤其是金兆麗參觀陳榮發為她買的新房後,才回頭演到在基隆為秦雄送行,在片名的「最後一夜」玩了加倍傷感的雙關。

在電影的末尾,背景響起蔡琴的《最後一夜》,金兆麗做出和片頭一樣的招牌動作,把包包往肩上一甩,步出了打烊的台北夜巴黎。也許她會像戴戴一樣開個小店,或學老友阿奎吃齋唸佛,但觀眾們知道,那將不會是值得拍成電影的題材,她起伏曲折的情路,就此寫下了最後一頁。


若沒有蔡琴這首歌,本片的餘韻恐怕減損大半。

與原著的比較

《金》片基本上非常忠於小說,除了添加一些場景外(畢竟原著的長度根本不夠拍一小時半的電影),對主線沒有太大的改動。最明顯的不同,是電影中的金兆麗比起小說,少了幾分憤世嫉俗,多了幾分浪漫溫柔。

例如,小說中金兆麗先要求朱鳳打掉孩子,明白她是真的動情後才改變心意,電影卻不讓她說出打胎這句殘忍的命令。小說裡金兆麗十分嫌棄台北小舞廳,懷念上海百樂門的繁榮,電影不明說這點,淡化了金兆麗勢利的一面。小說裡金兆麗最後嫁給陳榮發,是她用美色勾引來的,和舞女釣凱子的手法如出一轍,電影中則表現為陳懷念舊情, 主動找上金兆麗並向她求婚,讓觀眾不忍苛責她想求個歸宿的心情。

改編的部分不多,但能看出編導引導觀眾同情主角的用心。小說所呈現的金兆麗,是個在歡場打 滾多年變得現實的女人,在抽身前的最後一夜呈現出深藏的柔情;電影裡的金兆麗,則是在經歷過大風大浪,被無情的命運傷害得太深,只求一個棲身之所的可憐人。


[1] 實在不得不吐槽,封面竟然把 Madam Chin(金大班) 誤植成 Madam China,封底也犯了相同的錯誤。
[2] 這是歐陽龍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電影,DVD 的外殼上還大剌剌寫著「代表作:金大班的最後一夜」……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森見登美彥著/劉姿君譯

劇透警告:本文內容包含原著中的劇情進展,可能影響讀者的閱讀興致;但有研究認為好的作品不因知道結局而失色,請不要太過擔心。

簡介

暗戀學妹卻不敢開口告白的學長,一路追隨心上人的背影,在古今景色交錯的京都,遇上連串妙想天開的怪事。莫名其妙的團體「詭辯社」和「閨房調查團」、住在三層電車豪宅上的酒鬼李白翁、不見到初戀情人就不肯換內褲下體生病也在所不惜的「內褲大魔王」,各式各樣的奇人異士來攪局,學長的單相思是會修成正果,還是像其他的都市傳說一樣,被遺忘在短暫的京都之夜中呢?

心得

《春》書雖然標題似乎有一點煽情[1],其實是非常清純的戀愛喜劇,敘述一位有點內向的大學男生,追求愛慕已久的學妹的經過。視點在兩人間不斷切換,呈現出不同的敘事風格,以及男女主角的鮮明個性。

女主角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能輕易和陌生人交上朋友,哪裡有酒喝往哪裡去。勇往直前的作風帶領故事往前邁進,讓讀者能認識各種奇妙的角色,她的敘事也總是充滿了鮮活的比喻和想像,男主角則總是在追尋學妹的背影,為了製造戀愛的契機想出許多計策,卻總被意外干擾敗興而歸,他的敘事喜用古樸的詞彙,明明是個年輕宅男卻像是個老頭子般抱怨當今世道,為本書的文筆增添不少趣味。

本書分為四章,雖然天狗、李白翁等人物重複出場,但章與章之間的關連很小,基本上可視為四個獨立的中短篇。由於出場人物和遭遇事件都以搞笑和奇想為主,劇情發展較為鬆散,直到每篇的最末段,才大筆一揮讓男女主角「巧合」地相遇而收尾。作者說要出現什麼就會出現,不需要特別找理由,可說是把御都合主義發揮至極的作品。

然而凌亂的劇情在其他故事中也許是缺點,在《春》中卻變成了特色。作者從第一章開始,就明確地定下全書調性,是基於各種天外飛來一筆的奇想,因此越是荒謬不羈,反而越是詼諧有趣。不同於大部分的小說,本書與其說像是電影,不如說更像是場華麗的魔術秀。

《春》既非正統的奇幻冒險,也不是文藝的都市愛情小說(除了最後一章較有柔情傷感之風);但若能放下這些既有的類型成見,好好欣賞作者的奇思妙想,本書無疑是一段輕鬆愉快的閱讀體驗。


[1] 日文原標題為《夜は短し歩けよ乙女》,應該沒有「春宵苦短」的意思,但台灣譯者喜歡在書名和電影標題發揮創意似乎是慣例了。

佳言

  • 「結婚是要與對方共度漫長的人生,下判斷時必須審慎再三才合情合理。可是戀愛這種感情是無法合理說明的,與結婚這碼事本來就南轅北轍。」
  • 「人要知恥,然後去死。」
  • 「世人常常忘了,正值青春的灰頭土臉大學生才是全世界最純潔的生物。」
  • 「那種心情,就像是把一隻比空氣還輕的小貓放在肚子上,在草原上翻滾。」

政府不該把電競當體育


TPA 歷史性的榮耀瞬間。來源:英雄聯盟官網

記得幾年前參加遊戲開發者大會(GDC),在等待通關的隊伍中,有位教授隨口抱怨:「台灣的遊戲產業主管機關太多,工業局、新聞局和體委會[1]都有關係」。

電腦遊戲是一種軟體,屬於資訊產業,歸工業局管理所當然。遊戲也是文化產物,和電影有幾分類似,與新聞局有關說得過去。但體委會出現在這裡是跑錯棚了嗎?一問之下才知,原來我們的體委會包管各種競賽,從傳統的象棋圍棋到現在的電競,都是它的管轄範疇。

那麼,電競應該被視為一種體育活動嗎?

寫在 ahq 奪冠之前


最新 skin:外科手術 慎。來源:臺北市政府影片

最近台灣的 ahq 和 FW 兩支隊伍在分組賽取得佳績,進入英雄聯盟世界賽八強,讓鄉民再次對台灣隊伍燃起信心(讓我們繼續檢討西門),連柯文哲都戴上提摩帽來看轉播。此時紀錄片導演李惠仁卻在臉書上唱衰
電競是遊戲商辦的!你們都不知道嗎?從世紀帝國,CS,卡丁車....到英雄,那一個不是研發商和營運商的行銷策略之一。當廠商利用媒體把電競炒成台灣之光,順利把玩家導入遊戲後,一但玩家的錢被榨光後,那一個廠商不是關伺服器 停遊戲?! 然後,再找一款新遊戲,重新搞一次。
這種「落伍」的言論,自然遭到了廣大鄉民的撻伐。確實,李惠仁對電競的認識有點跟不上時代,比起那些在商城一撒新台幣就能買到滿身神裝神寵,免費玩家只能乾瞪眼的花錢即贏(Pay-to-Win)網遊,LoL 主要靠純裝飾用途的、不影響遊戲平衡的套裝,以及電競比賽的廣告收入營利,可說是非常合理、堪稱佛心的商業模式[2]。李惠仁把炒短線的免洗遊戲們,和已經成功經營世界大賽五年,每年獎金還不斷增加的英雄聯盟相比,是錯誤的歸類。

LoL 作為一個競技遊戲是非常成功的。它易學難精,較低的進入門檻造就了廣大的潛在觀眾群,節奏快速、精通難度高及團隊合作本質,則讓職業玩家和一般路人拉開距離,使得比賽精彩紛呈。這些正是籃球排球等職業運動受歡迎的要素,認為電競屬於體育競賽似乎並無不妥。

然而,我仍認為電競不是一種應該由政府鼓勵的體育活動。原因有二。

體育的育字怎麼寫


知名的電競選手花媽。來源:閃電狼粉絲團

要回答電競是否為體育,我們應該退一步來看:到底什麼是體育?而政府又為何要推廣?從字面上理解,我們可以認為,狹義上的體育(physical education)是為了促進體能而實行的健康教育。

舉例而言,雖然「大胃王比賽」確實是一種競賽,也具有觀賞的價值,但我們並不認為它是體育活動,學校也不該鼓勵學生參加大胃王比賽,因為很明顯,除非體質特殊骨骼精奇,練習短時間吃下大量食物的技巧,對身體有害無益。

電競又如何呢?若說多給學生打電玩是一種良好的教育方式,我想很少人能認同。只要不過渡沈迷,電玩沒有什麼害處,但大多數流行的電子遊戲,原本就是設計來提供娛樂,教育成分所佔甚少。

另外,我支持遊戲應該納入藝術教育,就像我們應該教導孩子欣賞電影和文學一樣,但這屬於美育的範疇,與體育無涉。更糟的是若從電競出發,反而對欣賞遊戲之美有所妨礙。因為被廣泛承認的電競遊戲只有寥寥數款,類型也侷限在 RTS、ARTS(MOBA) 和 FPS。這些遊戲確實有許多巧妙設計,但普及性的美學教育,應該廣泛涉獵不同的作品。

各種動態活動雖然能強身健體,都有運動傷害的風險。玩遊戲也有許多好處,例如 LoL 這種團隊遊戲具有相當程度策略性(至少遠遠超過大胃王),CS 等類動作射擊遊戲,則有研究表明可以促進運動神經發展。但要說遊戲在教育中有與傳統體育同等的益處,還需要更普遍的共識。

邁向體育項目之路


世紀帝國二截圖。不知有多少人仍記得,台灣有個曾政承拿過世界冠軍。來源:MOBDB

那麼,若我們採用廣義的體育定義,亦即運動項目(sport)呢?所謂運動,就是參與者以己身技巧公平競爭的娛樂性活動。按照此定義,LoL 當然算是運動項目,下棋、橋牌甚至大胃王比賽也能算是運動。

然而,電競和這些項目仍有個重大的不同:它不夠開放。

雖然李惠仁對電競商業模式的認知有所偏差,但他提出的問題本質上並沒有錯。電競是屬於遊戲商的活動,而不是廣大玩家的。

沒錯,當我們推廣傳統體育競賽時,是間接幫生產球拍球鞋的廠商宣傳,也讓有權力制訂國際賽事規則的組織得利,利潤大到滋生許多醜聞。但歸根究底,無論是各種體育用品的製造商,或各項賽事的主辦單位,都不擁有該項活動本身。就算 NIKE 一夕之間突然倒閉,也有無數的球鞋品牌可以替代;無論 FIFA 有多麼腐敗,你還是能在自家後院踢足球。

目前的電競項目則否。如果 Riot 被轉賣給其他人[4],我們沒有理由相信,新的經營者還會堅持對免費玩家公平的方針;即使不考慮極端情況,也可能因為換了個智障設計師,做出不當的平衡改動,讓 LoL 失去現在的趣味及競技性。如果學校沒有棒球場,我們可以像大雄和胖虎一樣找空地打,但沒有 Riot 的伺服器,玩家自己開一個是違法的[5]。

作為電競職業選手,賴以維生的技能完全繫於一家公司,而不是整個產業上。作為個人選擇並無問題,但我不認為台灣政府應該向韓國看齊,系統化地鼓勵人民朝此發展。

附帶一提,如果我們把「電競」當作一個單獨的項目,那它的確是開放的,因為任何人只要有錢和能力,都可以開發新的電競遊戲。但目前的經驗證據顯示,不同遊戲的技能無法直接轉換,一流網球選手在草場、硬地或紅土都是頂尖,電競選手要在星海二保持星海一的成績卻不容易。

結語

做為一種娛樂產業,我們不該阻礙或貶低電競發展;如果你有世界級的實力,作為電競選手是完全合理的職業選擇,應受到和其他專業相同的尊重。或許未來某天,會有某個開源、對身心有益又有競技性的遊戲出現,使電競正式躋身體育之流。在那之前,我認為電競和體能教育(狹義的體育)無關,亦不是教育遊戲美學的好方式。它可算是一種運動(廣義的體育),但不特別值得政府投入資源推廣[6]。

寓教於樂是一個美好的願景,但課程必須經過仔細設計,而非任何娛樂都自動具有教育性質。所以請柯市長回家吃飯,讓教育歸於教育、娛樂歸於娛樂、提摩歸於溫泉吧。


[1] 今教育部體育署。
[2] 如果你認為 LoL 夠佛心了,請看看 Dota 2 的商業模式:開放所有英雄,不用花 一分錢買角色,也沒有符文、天賦或召喚師技能之類需要累積遊戲時數的東西,剛註冊的帳號和玩了 3000 小時的在完全平等的基礎下競爭。而在如此「不強迫」玩家花錢的機制下,Valve 光是賣 2015 世界賽的觀戰指南就賣了超過五千萬美金。
[3] 依生涯獎金排名的前百大電競選手中,只有 11 種遊戲,而光是 Dota 2、LoL 和星海系列就佔了近九成。
[4] 給不知道的人:Riot 已在 2011 年被騰迅收購。
[5] 附帶一提,Dota 2 是可以開私服的。但如果 G 胖把公司賣掉或公開上市,Valve 的開放政策恐怕也難以維持,上述對 LoL 的論述套用 Dota 2 仍然成立。
[6] 另外,有體育署的幫助就一定比較好嗎?政府理當投入資源的傳統體育,卻可以會出現選手沒竿子跳、籃球隊少一人,所謂國球很多小學生沒拿過幾次球棒等情形……

如何擋掉台灣網路媒體的廣告(以及為何你該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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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會花掉你人生寶貴的兩分鐘,但相信我吧,這比起我們這輩子浪費在看垃圾新聞的時間,只是九牛一毛滄海一粟野地裡的一朵小花而已。

如果你無論如何不想這麼做,可以關閉此文章,或在心裡默唸「我絕對不點本文中的任何連結」三次後繼續往下看。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枚魚餌


一碗白米飯。它跟本文完全沒有任何關連,只是一張用來撐場面的資料畫面。 User:Tamago915 上傳。CC BY-SA 3.0 授權。

週三早上壹週刊發了篇團膳廠商用防腐藥水煮飯的爆料文,其後媒體們就發揮天下新聞一大抄認真求證是腦包的精神,徹底把黑心商人的惡形惡狀暴露在世人面前,讓第四權得以彰顯,民眾知的權利和食的安全都得到維護。雖然食藥署的官員出面澄清,但這個政府早就信用破產了,如果官方的檢驗標準真的有效,又怎麼會有那麼多人洗腎罹癌呢?

關於這件事情的對錯,我並不打算多做說明,因為已經有不少講解過了。當然我們都知道,這些護航的人包含我在內統統是廠商雇來的寫手。而且就算反丁烯二酸可以安心使用,化學老師也說加熱後會變成有毒的順丁烯二酸,這樣誰還敢吃啊!

反正誰在意呢。過兩天鄉民就會忘記了,像是汨羅江裡的魚繼續在屈原的屍體邊吃著米飯等待被下一個魚餌釣上,而「甫洲米食」一詞大概也無福像頂新油品一樣變成黑心食品的代名詞。

我又為何要在意呢?這不是媒體第一回未審先判、不是第一次搶快抄別家的報導、也不是第一天把新聞倫理丟到淡水河沖走。事實上,比起不顧人質安全堅持搶先報導從頭到假徹底虛構的腳尾飯替美國學者內建九二共識,以及其他大概一百萬則亂報,防腐飯事件至少是有事實根據,也有打電話給官員查詢,算是成堆爛魚餌中比較香的一枚了。

但我還是在意,而且我無能為力。

自我修復的系統

在我們試圖解決任何問題以前,都應該先自問:這真的需要解決嗎?面對台灣的媒體亂象,我們首先該懷疑的是:為什麼市場機制沒有解決一切?(畢竟市場機制和 C4 一樣是所有問題的解方)

嗯,首先呢,台灣的有線電視是寡佔市場。雖然電視台很多,但是系統台就那幾家,繳有線電視費時也不能選擇自己要訂哪幾台,收視率統計又被尼爾森一家壟斷(還是用很不科學的方法)。這就像是飲料有御茶園、茶裏王和……呃……QOO 三家,但是你去超商時不能單買御茶園而是只能買到一種叫做 御茶園 + 茶裏王 + QOO = 污水 的飲料一樣荒謬。

這奇怪的市場結構正是媒體亂象的重要歷史因素。不過既然這篇文章的標題有「網路」二字,我們就先把有線電視放在一邊,看看網路新聞出了什麼問題。網路理論上是一個極為自由的市場(除非你活在「其他國家」),像我一般的市井小民也可以寫一篇落落長,那為什麼網路新聞品質似乎更糟呢?

最主要的原因,當然是閱聽人的偏好問題。對於大多數人而言,知道一則法案在國會的進展、一個千里之外的國家發生的革命,在現實生活中沒有任何效益,還不如去看 ETToday 上的正妹捧著___奶(填入D以後的字母或任何勉強算是球狀的名詞),或記住一則動物星球新聞,以便在聊天話題乾掉時可以補進一句「對了你知道嗎 XXX 的 YYY 竟然 ZZZ 耶好扯喔真的假的太誇張惹」來的重要。

這就叫做媒體亂象嗎?不,還不是。這只是反映普遍閱聽人想看的東西,更是市場機制正常發揮。喜歡娛樂是人的本性,看煽色腥新聞也非罪惡,去電影院裡看好萊塢的女星賣肉,並不比在報紙上看宅男女神賣萌來的高尚。

更糟糕的是那些看似很有意義,實際上卻是胡說八道的新聞。

點開一顆巧克力


常被當成笑柄的資料畫面。但你有沒有想過,也許記者懷疑她是遠視,沒看過原新聞就嘲笑,是否也犯了斷章取義的毛病?沒有,因為你只會想到你自己。

台灣記者的錯誤簡直罄竹難書。錯字連篇、斷章取義、張冠李戴、愛問缺乏同理心的問題、昨天的 Youtube 當今天的新聞、逢死者必稱孝子、逢兇手必稱宅男、溫度計量雪深、切油條測風向等等。

但真正的問題其實只有一個:新聞有優有劣,閱聽人卻難以汰選

雖然在鄉民的口中,台灣新聞好像是低品質的代名詞,甚至有「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的俗語,但這整個社會,尤其教育體制的設計,卻是剛好相反的。李家同曾鼓勵學生要多看報紙,各級學校都有訂報,為了避免政治立場之嫌還要多買幾家,甚至學測指考前老師還會說要多看新聞,以免遇到「時事題」答不出來。

而老師們是對的。主流媒體裡仍有許多值得一看的報導,很多是你我應該關心的公共事務,或是有用的生活常識。可惜,我們沒有力氣去蕪存菁,只能全盤接受。

網路新聞的點擊率就是一切,而每點一個連結,就像是拿出了阿甘的巧克力,即使你是一個認真、理性、有思考能力的閱聽人,也無法知道會嚐到什麼口味。

當看到《嚇傻!女孩腹部劇痛 檢查竟發現肚中有3條蛇》這種標題,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是垃圾假新聞而不點開,但《布魯斯威利怒告蘋果:iTune歌曲居然不能留給我女兒!》呢?這是你需要關注的著作權法趨勢嗎?《電子鍋內鍋煮飯有毒?婆媽崩潰:已經服毒好多年了》又怎麼樣?這可牽扯到我們自身健康,能不關心嗎?

而只要你一點擊,就成為了點閱率裡的一個零頭,增加了廣告的展示次數及期望點擊數(別跟我說你從來沒誤點廣告過),為一篇爛新聞的存在做出了不可抹滅的貢獻。

之後你的任何行為,包括寫網誌罵它,在 FB 上批評它,在下方留言說它是假新聞,都難以挽回所犯下的錯誤,甚至很可能引來更多的流量。有人會花時間寫出嚴謹的反駁,但絕大多數閱聽人沒有那種空閒,遑論一篇正確的文章需要花原文數倍的精力求證,吃力不討好。

我想,我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可能獨力翻轉整個結構(除非你是什麼有錢有勢的大老闆啦,感謝您撥冗閱讀小的文章)。但我們至少可以不要當個共犯,擋掉廣告,永遠不要成為那一百萬個讀者分母裡的一。

不告而取謂之賊?

也許有人會懷疑,這種作法是否符合道德。畢竟,封鎖掉內容提供者的廣告,相當於免費取得他人的勞動成果,跟盜版甚至偷竊並沒有兩樣。

但首先,純粹為傳達事實、客觀報導的新聞文字,並不受到著作權法的保護(著作權法第 9 條),所以看這類新聞的罪惡,頂多是浪費伺服器的頻寬與電力,不算是偷竊內容本身。如果你連這也想避免,可以用 PTT 的 Gossiping、IA、PublicIssue 等板來看[1]。

那些帶有強烈主觀色彩,或是政商置入的業配新聞,自然更不需要擔心。畢竟它們存在的目的,就是引導讀者的想法,污染你的智識和理性,你光是認真去讀,基本上就已經付出了嚴重代價。

至於花邊娛樂新聞?如果你不幸被標題釣到,我建議你做一些事情贖罪,彌補那一下點擊對台灣閱聽水準的傷害,例如翻譯維基百科之類的。為了找出這篇文中的連結們,我恐怕得翻十幾個條目才能睡得心安。

必須補充的是,我絕不建議把所有的網站廣告都擋掉,畢竟你使用的大多數網站,例如 Facebook、Google 等等,所提供的價值並非像主流新聞一般糟糕。至於地球圖輯隊泛科學等在亂象中保持專業的媒體,更值得給予尊重和報償(不代表它們總是對的,我們還是要帶著腦子去看,只是看完腦子受傷的機率較低)。當然,文首列出的幾家主要媒體網站僅供參考,若是有你認為較不爛的果子,也建議從列表中拿掉。

那傳統的媒體呢?嗯,買報紙前你應該想想有多少錢是買了在第三或第五面的那個「專欄」;而在廣電三法修好以前你根本連電影台都不該看,遑論電視新聞。如果你家老父老母堅持要看,一位不願具名的英國科學家表示,老年人看太多電視恐有導致阿茲海默症之嫌,而打麻將和出外踏青則驚傳據說有延年益壽的可能性。

為了家人的健康著想,多找點事陪他們做吧!

[1] 不過很多新聞網站會有照片或影音,在目前的法律下它們是有著作權的。這又是另一個看純文字 PTT 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