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淺的冷魚

《柏楊說文化》,柏楊著/張香華主編


簡介

柏楊是近代著名作家,作品包含小說、雜文、歷史評論等等,尤其以諷刺辛辣的批評文章著名於世。他著作等身,《柏楊說文化》從柏楊所作的眾多雜文中,以批評傳統醬缸文化、對未來的期望及旅遊歐洲見聞三大主題,各選出十餘篇集結成書,可說是柏楊文章的精華版,亦是認識柏楊的入門書。

心得

中國的悲劇英雄

在第一卷〈醬缸系列〉中,柏楊探討中國官場文化的荒謬,除了一些關於官吏人治辦案、知識份子表裡不一等批評外,最有趣的是關於歷代開疆擴土、抵禦外侮的民族英雄們的悲慘下場。

從提倡「胡服騎射」、整軍備武的趙雍被自己的兒子活活餓死、趙秦兩國的功臣李牧和蒙恬被誣謀反、漢朝痛擊匈奴的名將李廣趙充國耿恭陳湯竇憲沒一個有好下場,一直到千古奇冤的岳飛和宗澤,再到抗清名將袁崇煥被活活剝皮、千刀萬剮而死,柏楊隨意列舉,就得洋洋灑灑數十人,一本中國史,浸滿忠臣名將的鮮血。

英雄們的悲慘下場,是專制制度的必然結果,功勞越大呼聲越高,越是容易功高震主,成為主人猜忌的對象。一旦被安上謀反的罪名,就是連誅九族十族,可沒有人權團體幫忙聲請非常上訴(雖說望子成龍,子孫官作太高也是很危險的)。只有在被君王的疑心眼盯上以前,就告老還鄉激流勇退的少數「智者」,才能逃過悲劇英雄的命運。

雖然柏楊沒有提到(也許是刻意不提),最令我感到害怕的是,中國英雄的悽慘下場,並不隨著清朝傾覆、帝制瓦解而結束。中華民國的建國英雄宋教仁[1]、國民黨的抗日名將孫立人、帶領共產中國走向市場經濟的趙紫陽等人,不就是現代的悲劇英雄嗎?而很有可能的是,有更多蒙冤不白的人物我無法在此列舉,因為他們早已被能扭曲輿論、改寫歷史的國家機器所埋葬了?

三十五年回顧

在第二卷中,柏楊提到了他對八〇年代的願景,主要是破除一些陋習和陳腐的文化。

柏楊的願望,有些已然實現。他希望人們可以放下「籍貫」的說法,一律只記載「出生地」就好。如果身份證上還有你阿公阿爸的省籍,恐怕該去換領了[2]。雖然透過口音、用詞等,還是有人會區分蕃薯和芋圓(但根本不準,不信你猜猜王炳忠的省籍?),整體上而言,省籍之間的衝突已化解得差不多了。

(不幸的是,籍貫的消失並不代表所有身分認同問題都被解決,現在我們所面對的,變成「台灣」和「中華民國」之間的隔閡,以及對東南亞移民移工的歧視)

另一方面,有些傳統似乎三十年如一日,至今仍根植人心。例如柏楊也提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順序的荒謬,鼓勵大家不要過問其他人的私生活,也不要以私領域的道德評斷公領域的成就。不幸的是,這股風氣並未削減,攻訐他人的私生活,變成了不分黨派立場的泥巴戰術,例如蔡正元指柯文哲有個戴小姐鄉民總拿薇閣批評吳育昇等。其實男女關係是否單純,和執政問政的能力好壞,未必有正相關,搞不好可以能同時應付兩個男/女朋友,正代表其人的精力旺盛,並且懂得時間管理呢。

這些文章是多年前所寫下的,有些已經不合時宜。例如柏楊批評不該請人出國帶東西,代購卻成了一個蓬勃發展的產業,給消費者不少方便。整體而言,社會的觀念與習俗,在這三四十年間確實進步不少,但破除其餘的傳統迷思,仍是我們這代需要努力的。

享樂歐洲

在最後一卷中,柏楊提到了他在歐洲的所見所聞,以及對於歐式生活的看法。也許是受到歐洲悠閒生活的感染,這部分主要是遊記性質,批判性強的文句較少。

柏楊對於歐洲工時短、注重休閒、社會主義式的生活不以為然。他認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飄飄然的總會亡於苦哈哈的」。現在這種觀點更加流行,尤其是看到工時超長的韓國崛起,以及一些歐洲國家限於債務困境,更加認為歐美這套享樂主義無法持久。

然而,當今世上工時前五長的國家,乃是墨西哥、哥斯大黎加、智利、希臘和俄羅斯[3],而大多數人似乎也不認為這些國家可以靠人民辛勤工作,就在經濟上超越美德等強大工業國,柏楊的說法到目前為止,尚未被現實驗證。

關於柏楊

儘管許多人對柏楊的政治立場不以為然,但誰都不能否認,他的文章及思想,確實影響了一整個世代的民眾,甚至融入日常用語當中,代指負面傳統文化的「醬缸」一詞就是源自柏楊。雖然他除了一個沒有實權的國策顧問以外,未曾擔任政府公職,其政治觀點傳播之廣,不下於李敖和龍應台等入朝文人。

在我的時代,柏楊早就不流行了,也許是因為政治色彩濃厚,他的文章幾乎從未被選入國民教育課本當中。比起一名作家,他的名字在學校裡,反而多是在歷史課堂上,以「白色恐怖受害者」的身分提起。知道《醜陋的中國人》和《柏楊版資治通鑑》在年輕人中稱不上人盡皆知,真的詳讀內容者恐怕甚少,更不用說其他較不知名的作品了。

雖然以現代的標準而言,柏楊不算是治學嚴謹的學者,他的史學著作主要是收集已知的史料,加上自己的主觀評論而成。然而,就像是好的科普作家未必是好的科學家,柏楊對於大眾對中國歷史認識的普及,仍然是功不可沒;而他在雜文中自嘲式的幽默感、明褒暗貶的辛辣諷刺,今日看來仍是十分有趣的。

  • [1] 宋教仁之死疑案,可看此處(1, 2, 3)的說明,雖然未有孫文買凶殺人的明確證據,但他對其他革命領袖的異見,往往不是尋求共識而是以批鬥甚至武力解決,已是眾所皆知。另外,即使宋教仁如歷史課本所說為袁世凱所殺,兩人都是建立中華民國的功臣,仍是一場爭權的悲劇。
  • [2] 1992 年戶籍法修正。
  • [3] 這份統計只包含 OECD 會員國,根據主計處資料,台灣也是數一數二的長工時國。

佳言

  • 「秦檜先生固然王八蛋,但若非趙構先生王八蛋在先,他敢王八蛋於後乎?」
  • 「權力使人腐化,詩使人淨化」,典出美國總統甘迺迪演講
  • 「那些鑿船鋸槳同志,一個個都是忠貞之士,信心堅強,認為船永不會沈」
  • 「越是老朋友,越不能合作,乃是上天賜給中國人的一個嚴厲懲罰」
  • 「飄飄然的,總會亡於苦哈哈的」
  • 「當一個政府開始燒書的時候,下一步就是要燒人」,典出德國詩人海涅

注疏

  • 二抓牌:柏楊自創名詞,指「一手抓權、一手抓錢」的官吏。
  • 三作牌:柏楊自創名詞,指喜歡給百姓「作君、作親、作師」的官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