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淺的冷魚

太平杏(中篇奇幻)

一、


烈日當空,酷暑的陽光照在地上,熱氣蒸騰起來。若是平常,下午的廣州該是熱熱鬧鬧,貨郎和船工摩肩擦踵,蒸發的汗水與喧嘩人聲一同鼎沸。

如今,只剩下血味瀰漫空中。

「葉巡撫未免太殘忍了……」

許未生和杏兒走過街口,街道的兩旁擠滿了人——腦袋與身體分家的人。一部分少了右耳的頭顱沒闔上眼,表情半是怨恨半是驚怖,從脖子流出的血液黏稠半乾,滲不入早已吸飽血的泥地。

清兵一開始還會幫忙收屍,後來改成帶走頭顱以便清點,卻發現人頭實在太多,推車和布袋都要裝不下了,才改成只割下右耳。

「走吧。」杏兒拉著他的衣角催促。

他沒有回頭,繼續沿著街道行進,朝血腥味較淡的區域走去。到了最後,殺紅了眼的士兵早已忘記原本的目的,只在肚子或胸口砍一刀就了事。當然,這樣的傷口通常足以致命,但人的生命之頑強往往出乎意料。

尤其是當他們遇到一位好醫生,那位醫生又恰好帶著醫靈。

杏兒繞到前方,擋住他的去路。

「他們不是你的病人,是太平軍的亂黨。」她抬起頭來,一臉擔憂。

「他們都沒有蓄髮,只是親族和無辜的鄰居。真正的太平天國人不是在和清軍打仗,就是搬到南京去了。」那個被太平軍攻陷,現在叫做天京的城市。「何況,無論是亂黨或旗人,我都不能不救。」

「你會惹上麻煩的。」

他往旁邊跨了一步,兀自彎腰將手放到傷患的脖子上,開始檢查脈搏。杏兒嘆了口氣,也只好跟上。有間民家的窗戶開了條縫,一個孩子探出頭來,似乎好奇這兩人所為何來,但又迅速被父母關上。

其實去救這些「亂黨」不算太過危險。葉名琛會向北京回報,他殺雞儆猴的作法「成效卓然」,廣州將不再出太平軍,因此沒留下多少士兵巡邏。

但他明白杏兒是關心他。她身為醫靈,是森羅萬象的一部分,與天地山河同壽,清兵的刀劍傷不了她。除非自願現身,凡人甚至看不見她走過,只會聞到淡淡的杏花香氣。

即使血腥味充斥著鼻腔,他仍能察覺那細若游絲的花香。

「這一個。」許未生停在一個左胸被刺穿的年輕男子前。「我想還有得救。」

他望向杏兒少女般的臉孔,後者皺起眉頭。「難。心脈未斷,但肺的傷口亦可致命。」

「可並不是全無希望,對吧?」

她凝視著傷患,非常緩慢地點了點頭。許未生感到信心倍增。醫靈眼中的世界不同,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化物,她說沒救的病人,閻王想拒收也難。

他清理地面把病人放平,從腰間的藥囊中找到安息散,解下背包拿出小刀和清水。少年掙扎著喘氣,眼神渾濁迷茫,不知是傷得太重還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醫治他。

「別怕。」他安撫地說,「先服下這個,很快就好了。」

安息散會減緩心跳呼吸,意識和感官也會變得遲鈍,常被作為麻醉藥使用。少年順從地和水吞下藥丸,但由於劑量不高,臉上仍帶著痛苦。

他感到杏兒柔軟卻冰冷的手輕輕握住了他的肩頭,將他帶入她的世界。

在許未生的眼中,少年的身體突然被密密麻麻的紅色藤蔓覆蓋,枝條上比血更紅的刺扎入他的皮膚;他割開胸前的衣服,被劍刺穿的傷口血肉模糊,許多黑點般的小蟲正在其上盤旋;少年的腳邊,兩隻野鼠正縮成一團,小心翼翼地等待著。

苦蔓、腐蚋和亡鼠,都是很低等的化物,低等到沒有人會以「靈」稱之,但杏兒總是告誡,牠們並不是邪惡的妖魔,只是萬象的一部分。

她全身散發暖柔的白光,光線照到之處,苦藤萎縮、腐蚋和亡鼠爭相竄逃。少年的面孔變得安詳,閉上雙眼沈沈睡去。

許未生在病患身旁跪下,開始清理創口,同時引導醫靈之光,驅趕不斷試圖聚集的黑色小蟲。他小心地觀察病人的反應,呼吸變得太過緩慢或急促時,便將一部分力量注入心口,使其平穩下來。

若是杏兒直接施術,一瞬間就能讓傷口癒合、骨肉再生,但天生萬物皆有盡時,延長將死之人的壽命,是屬於萬象的醫靈所不允許。因此醫靈只能尋找醫術高明的醫生,透過他們的手行醫。

許未生最後一次洗去血污,開始以針線縫合,再敷上葛粉和龍腦混合的藥膏。他盡可能在周遭清出一塊乾淨的區域,看到被稀釋的大量血水,一顆心慢慢沈了下來。失血量實在太多,肺部的傷口也不小,即使靠杏兒的力量勉強救活,還需要充分的藥物和衛生的場所靜養。

但是……還有更緊急的事。他站起身,隨手擦拭汗水,不顧自己的脖根染上血跡,去檢查下個傷者的脈搏。

杏兒拉住他的手臂。

「就這樣把他扔在那裡?」她以心語質問,無須開口。

「他一時死不了的。」他煩躁地辯解,「城裡幾間大客棧和醫館都被官兵徵用了,小的住不了這許多人,更怕受到牽連。」

她搖搖頭。「晚上瘴氣出沒,蚊蟲也多。」

她切斷了聯繫。失去醫靈的守護,跪坐多時的雙腿立刻湧現疼痛,使他心神一震。夕陽即將西沈,落日的餘暉照在浸染紅色的土地,映出鐵鏽般的詭異色澤。街道不再佈滿藤蔓,只剩下屍體與將死之人的呻吟。

好多傷患,他心想。他們一人一靈,花上三天三夜也處理不完。

「天下病人何其多?」她用人類的聲音輕聲說道,「醫者救人難救世。即使只救一人,也算盡了天命。」

救世。許未生想起,曾經有人給過他救世的承諾。拜上帝會的教義說,慈悲的神將會拯救眾生,建造強不犯弱、眾不暴寡的大同世界。

但神真的存在嗎?他看著杏兒,醫靈的輕薄長衫血污不沾,潔白如新。他曾懷疑杏兒是拜上帝會口中的天使,但神的使徒會只能醫治蟲魚鳥獸,必須借一介凡人的手才能救人嗎?

如果有神,祂會讓這個國家頹敗至此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杏兒回望著他,說道:「世上沒有神,只有萬象萬物生生死死、緣起緣滅。靈也不例外。」

「這我明白。」他嘆息,回頭將少年癱軟的身軀扛起,叩叩眼前民家的門。

一如他所料,沒有人應門。廣州是個大城市,清兵殺的人再多,也不過其人口十分之一,可大多數人早就嚇壞了。這附近許多人家都認得他,但不想為一個素昧平生的病患惹上麻煩。

他走向下一戶人家,得到相同的待遇。下一家、再下一家……

「許大夫真是辛苦了。」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後冒出。

許未生急忙轉身,看到一名老頭和三名男子擋在路中央,年輕的三人都配有刀劍。他反射姓地將杏兒拉到身後。

「大夫不必慌張,我們不是清兵。」為首的高大男子說道。他沒有辮子,一頭粗硬短髮剃得平整。

「太平軍!官府才剛在肅清,你們竟敢到廣州來?」

「姓葉的殺平民百姓不手軟,作戰起來膽子比豆子小。」男子笑道,「何況我們……很擅長隱藏。」
許未生看著那老人,發現他的臉孔其實尚算年輕,只是佝僂的姿態、泛黃的衣服和緊緊皺起的眉頭讓他顯得老態龍鍾。然而,他身上似乎有種熟悉的力量……

「不是人類?」他以心語問杏兒。

「土靈。頂多只有一兩百年修為,但足夠使縮地神行之術。」她答。

「難怪你們能無聲無息出現。傳說太平軍中有不少奇人異士相助,因而能屢破清軍,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後方兩個士兵聽了這話,驚慌地對望一眼,但高大男子的笑意不減。「民間說許大夫是兩廣第一名醫,果然名不虛傳。在下太平天國檢點張濤,不為別的,只為求醫而來。」

「不是你自己的病吧?」

「天王不便遠行,請隨我來一趟天京。」張濤恭敬地抱拳。

這答案在許未生的意料之中。檢點在太平軍中是很大的官職,加上擁有土靈憑依,能勞動這位重要人物親自前來,病人的身分自然非同一般。若不是治理天京的東王楊秀清,就只能是自稱為天父次子的信徒領袖,天王洪秀全。

生命無分貴賤,他並不排斥替達官貴人看病,許多年前,只是個小江湖郎中的他,就因治好了兩廣總督林則徐的頑疾而名動一時。

但他聽說,太平天國燒殺擄掠,手段殘酷比清廷尤有過之。在他們統治的區域,百姓不得遷徙,所有財產都要充公上繳聖庫。當清兵屠殺所謂的太平黨羽時,天國的王侯在天京享樂。

這樣的王值得他去救嗎?他用心語詢問杏兒,一如往常,她沈默不語。人類政權之間的紛爭,醫靈似乎不願參與。

張濤見他遲疑不決,便道:「天王是天父之子,萬國萬民的唯一真王,協助他便是成就天命,在天上和人間都少不了你的賞賜。」

「我不要你們的錢。」他說。

「許大夫的意思是……」

沈甸甸的人體壓在肩膀上,他看著張濤,高大男子的眼神誠懇,卻帶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陰暗。在他身後,血色的街道彷彿無限延伸,沒入紅日融為一體。

「我要你們負起責任。」

二、


船隊沿著海岸北上,外海稍遠處停泊著幾艘大型戰船,桅杆上飄揚的並非黃色的太平軍旗,而是繡著白紅十字的英吉利旗幟。

「洋人正式和太平軍結盟了嗎?」許未生隨口問道。

「他們是在保護自己的商船。」張濤回答,「但洋人和天國兄弟姊妹一樣是天父的子民,互相合作也是理所當然。」

他點頭表示理解。鴉片戰爭後,清廷就對洋人多所忌憚,這支船隊暫時是安全的。

土靈的聯繫雖然能帶人迅速移動,但每次轉移的距離不長,加上船艙的空間有限,最後他們只選了五十名較嚴重的傷患,一組五人分散在各船上。

杏兒坐在船板上,一手抱膝,另一手與他相握,不斷傳來醫靈的聯繫。他對此暗暗感激,現在已是隔天入夜,連續工作這麼久,一般人恐怕早就不支倒地了,但醫靈之光像是一道清流,不斷洗滌他的疲憊。相對的,即使消耗如此多的靈力,她看上去仍如往常般清麗脫俗,連略顯疲態都稱不上。

杏兒是很古老的醫靈,據她本身的說法,在周文王的年代就已存在。對於如此強大的靈為何選擇自己作為宿主,許未生感到不解又萬分幸運。

「不休息一下嗎?」他問。

她搖搖頭。「我們真的是做了好事嗎?」

「我們救了五十條性命,這哪裡不好了?」他驚訝地問。

「你讓他們離開家人,前往太平天國。那裡的生活對傷病者可不容易。

「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廣州太危險了。」他說,「就算稱不上什麼偉大的功德,救人也總不會是件壞事。」

這就是他和杏兒最大的不同。她總要思前想後,他則只會義無反顧的去做。十歲時,身為獵戶之子的他卻禁不住惻隱之心,救了一隻受箭傷的母鹿,從此他便知道自己的天職。

另一端的船側,幾名士兵鼓譟起來,對他們指指點點,張濤底下一個隊長大聲喝叱。他們安靜下來,但仍用心懷不軌的眼神打量杏兒。

其實怪不得他們。天王自己妻妾成群,整天在宮中與嬪妃作樂,卻要人民男女分館,過著僧侶般的清修生活,這些年輕小夥可能很久沒看到女人了。但許未生還是狠狠瞪著他們,不自覺按住別在腰帶上的金針。

杏兒見狀露出微笑,笑意極淺恍若錯覺。「別鬧了。你以前不也是那副樣子?」

「我?我哪有?」他一愣。

「像現在一樣,在船上的時候。」

許未生努力思索,才想到她指的是許多年前,他和朋友們遊船的事。當時他剛收了林則徐的酬金,意氣風發,便和幾個朋友湊錢,租了船請了歌女,在珠江上飲酒作樂,岸邊萬家燈火映在江上,像是水底無數發光的寶石。

飄香雲鬢玉釵風,人面燭光相映紅。那歌女唱道。

許未生癡癡看著她,他從未見過扮相姣好的年輕女子,不禁紅了臉頰。他的朋友們在一旁起鬨著。

韓文杰,一個地方上小有所成的商人,他撫掌大笑,五音不全地和唱。

林韋昌,武功高強卻是他們之中酒量最差的,他手舞足蹈,想伸手抓歌女的衣擺,被她輕巧地躲開。

王禾,是個飽讀詩書的文人,對醫術也很有興趣,沒心思聽唱歌,只想纏著許未生問某個藥材的效用。

當然,還有洪仁玕,洪秀全的族弟,透過他,許未生接觸了拜上帝教。那時太平天國還不存在,他只是個平凡的落第書生,溫文儒雅、沈默寡言。但當他談起拜上帝會的教義,他便像是變了個人似地,滔滔不絕講著他與兄長一同成立天國的理想。

他那充滿熱情的演講,訴說許未生從未聽聞的雄才大略,一針見血指出清廷的種種弊病,滿人外族統治漢人的荒謬,以及他將如何利用洋人的制度和技術改革中國,在天朝上國貫徹天父的意志。聽著那平和卻有力的嗓音,許未生幾乎被他說服。

可惜誰也沒有料到,清朝開始搜捕拜上帝會時,韓文杰立刻就出賣了他們。洪仁玕逃往香港,在洋人的庇護下苟且偷生,林韋昌為求自保加入了太平軍,而許未生在林則徐舊部的協助下逃出,將死無全屍的王禾帶回家鄉安葬。

而他同樣沒料到的是,在洪仁玕兄長治理下的太平天國,並沒有變成許諾中的樂土,卻是腐敗程度與清廷不相上下的夢魘。

別後鉛華今始見,豈無膏沐為誰容!歌女幽然唱道,娉婷身影融化在水中,萬紫千紅的珠江消失,他的眼前剩下杏兒。

「怎麼了?」她問。

「等等……」他迷惑地說,「珠江遊船,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們還未相識,妳怎麼會知道?」

杏兒正要搭話,一名太平軍慌慌張張從船尾跑來,嚷嚷:「許大夫!不好了,許大夫!」

許未生匆匆忙忙站起,一不小心放開杏兒的手,千斤重的疲憊立刻壓倒而來。他好不容易穩住腳步,重新建立起聯繫,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隨著士兵跑過甲板,進了另一艘船的船艙,幾名傷患躺在地板上,其中一個老人臉色特別蒼白,一隻巨大的亡鼠在他的鼻尖甩著尾巴。

「糟了……」他想起,這人失血特別嚴重,當初給了他不少生命力,但顯然還是不夠。他太急著照料下個病人,無暇做出仔細的診斷。

他詢問地看著杏兒,她緩慢搖頭。「頂多一兩成吧。」

「總得一試。」他探手驅逐亡鼠,但被醫靈之光照到時,牠只是微微瑟縮,逼得他從尾巴抓住,扔到一旁。然而,圍在老人頭部周遭的大量亡鼠立刻補上空缺。

「給我紅花和當歸,快。」他命令邊上一名士兵。

士兵立刻行動,卻被一個高大身影擋住。張濤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船艙內。
「你來幹嘛?」他語氣不善。不問可知,張濤是奉命在監視他這位「貴賓」。

「希望許大夫不要見怪。」張濤用他令人惱怒的恭敬語氣說,「只是也許我們該聽這位姑娘的建議?」

「你既然知道我是大夫,就該讓我負責病人。」許未生說,「把藥材給我。」

毫無預警地,張濤抽出配劍,架在許未生的脖子上。

「這裡由我負責,無論是病人還是死人。」

兩人對視,許未生感到一滴冷汗流過背脊。但這不是他的生命第一次遭受威脅,因此還能冷靜思考。

「我們有過協議。」他搬出唯一的籌碼,「你們幫助廣州的難民,我救治你們的王。」

這話引起周遭一陣譁然,顯然許多士兵並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但張濤毫不在意。

「我們的協議不包括在只有一絲活命機會的人身上浪費藥材。」軍人冷酷地說,「天國正在和滿族韃子打仗,每一滴資源都非常寶貴。」

「如果我堅持呢?」

張濤微笑。「那人們就少了一名好大夫。」

許未生沈吟著。張濤當然是在虛言恫嚇,但只要一些藥材就能換來他盡心盡力的協助,為什麼偏要用威脅的呢?難道天王洪秀全的性命,竟比不上幾兩紅花重要嗎?他不禁對張濤的忠誠起了疑心。

正在僵持間,亡鼠撬開了老人乾薄的嘴唇,一瞬間,無數的老鼠鑽入他的口鼻,呼吸戛然而止。杏兒別開了頭,表情平靜依舊。

附在張濤身上的是土靈而非醫靈,應該看不見亡鼠,但他似乎注意到兩人的神情變化,笑意更深了。

「歡迎來到天國,許大夫。」他將劍收回劍鞘,轉身離去。

三、


船隊乘風破浪,從珠江口到長江口,竟然只花了五天。杏兒猜想,太平軍中也有水靈的相助。

據說,每一個滿人嬰孩出生,就有三百個漢人呱呱墜地。坐擁巨大的人數優勢,又加上眾靈之力,太平軍推翻滿帝似乎是遲早的事。

除了那名不幸的老人外,病患們的情況都在逐漸好轉,一上岸便被安置到太平軍的傷兵營帳裡。

在眾多軍士護送下,許未生和杏兒跨過天京城門。進城前,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想,他讓杏兒先進入隱身。不知什麼原因,張濤似乎認為此舉不妥,但最後也不堅持反對。

他聽說,太平軍不止把南京換了名字,也改變了它的靈魂,曾經朝氣蓬勃的街道如今死氣沈沈,居民在軍人的監督下勞動,最有力氣的年輕人都被編入軍營或去挖掘壕溝,其他人男耕女織,入夜後分館而居,夫妻不復相見。

因此,當他看到街道擠滿了人時,就知道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男女老少站在路上,舉目所及都是人群,穿著一模一樣,想來是太平軍統一生產發放的淺褐粗布衣,張濤的隊伍前方有幾名士兵拿著長槍開路,但其實他們並不怎麼費力吆喝,人們就自動讓出一條路,呈現軍事化的秩序。

許未生曾在許多大城市落腳,對人潮當然不陌生,但在他印象中,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總是喧嘩吵嚷、萬頭攢動。天京市民組成的人陣卻像無風的水面,壓低聲音低頭交耳,一邊看著軍隊行進,寂靜又非靜的氛圍讓空氣凝重起來。

然而最讓他喘不過氣的是人們的眼神——異常熱切的眼神。不是船上士兵那種有輕薄意味的貪婪,而是不顧一切的急迫渴望。宗教狂熱的眼神。

這些人到底在看什麼?他們的目光似乎不是聚焦在張濤和他的士兵上,而太平天國裡異人再多,也不可能每個人都看得到隱形的靈。

「天京放假不工作嗎?」他忍不住問。

「只有今天不用。」張濤回頭,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許未生還想再追問,但張濤不再理會,土靈壓低身體跟在身邊。
「沒事的,這些人沒有敵意。」杏兒似乎看出他的擔憂,低聲以心語安撫,半透明的輪廓微微發光。

「我知道。」他伸出手想握住她,但想到在其他人眼中會顯得多不自然,又垂下手來。「只是……我不懂他們在期待什麼。」

許未生的視線掃過人群,輪流與每個人四目相對。然後他找到了他們熱切視線的交會點:他自己。

在前方士兵沒來得及反應前,一個女人從人群中衝出,跪倒在他面前,口中發出悲切的哭喊。

「天父的救苦使者啊!求求祢,回應我的祈禱,救救我妹妹的病……」

「退下!」張濤喝叱,「天下一家,長幼有序,救苦使者要前去謁見天王,豈輪得到妳阻攔?速速退下!」

兩名士兵的立刻架住女子的兩脇,但她瘦弱的身軀不知哪來的力氣,士兵竟無法移動分毫。她只是一個勁的磕頭,嘴裡喊著許未生聽不懂的話語與禱詞。

許未生俯身,發現那女子還十分年輕,頂多才二十來歲,但顛沛流離的歲月已在臉上留下皺紋,破舊髒污的布衣使她更顯憔悴。士兵想把她抬起來,卻好幾次被掙扎甩開,其中一名開始不耐煩,放開她的手臂,舉起了長槍。

「等等!」許未生趕緊擋在士兵和女子之間。

「別節外生枝。」杏兒警告,一手抓住長槍,士兵因突如其來的隱形力道而一驚。

「求求祢……救救她……」女子抬起頭,鮮血從額頭上流下。

這人也是來求醫的。對於眼前的情況,許未生一頭霧水,但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知道她的心情如何急迫,於是他單膝跪下,湊近那名女子。

「妳不需要對我下跪。」他輕聲說道,「我不知道妳的姊妹出了什麼事,但我應承妳,在我辦完天王府的事後,一定會盡力救治她。」

有好幾秒鐘,女子仍然哭叫呼救,但聲音逐漸變弱,彷彿許未生的話要花一段時間才能從她的耳朵傳到腦袋。最後,她低下頭去,任由士兵拖走,口中喃喃說著感謝的禱詞。

「感恩天父……」

她被推入人群時,引發了一陣小騷動,但在士兵的指揮下很快又恢復秩序。張濤傳令下去,要他們唱太平天國的聖歌。

享天福,脫俗緣,莫將一切俗情牽——

數萬人低聲合音,一句接一句唱著對許未生而言毫無意義的歌詞。似歌唱又似吟頌的腔調迴盪在天京,不但無法平靜他的心情,反而讓他想起漫天蝗蟲的嗡鳴,令人毛骨悚然。

「無稽之談。」杏兒搖搖頭,腳步慢了下來,纖細的手指微微顫抖。靈不該直接干涉人間紛爭,僅僅抓住一件兵器已是她的極限。

「妳不需要出手的。」許未生緊抓住她的手,無視旁人疑惑的目光。「有妳的聯繫,對付一個士兵我還綽綽有餘。」

他不是在說大話。許未生的體格不算強壯,也沒有學過和人格鬥的武技,但醫靈之力不止讓人精力充沛百病不侵,還能給予宿主過人的力氣與速度。

杏兒瞟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許未生明白了她的意思:這裡是太平軍的地盤,若是真和他們動起手來,他絕對別想活著離開天京。

「走快點,別耽擱了天王。」張濤低聲命令,現在連「許大夫」都省了,似乎離目標走近一里,他的禮貌就減少一分。他揮手招來更多士兵,把他們和人群隔離開來。

「請不要追究那名女子。」他請求。

「若我是你的話,可沒空去操心別人。」張濤冷冷地說,嘴唇笑意扭曲。


***


天王府是座戒備森嚴的宮殿,和東王府與翼王府比鄰,構成統治一萬萬人民的權力中樞。大小門窗都設有輪班看守,走廊也不斷有持長槍的士兵來回巡邏。就像絕大多數的歷代君王一樣,天王洪秀全看來也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

但似乎少了點什麼。許未生隨軍士進入府內深處,一路上碰見的都是戎裝的侍衛,沒瞧見半個奴僕。他知道太平天國不設宦官,但聽說洪秀全妻妾成群,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這樣沈溺享樂的王怎會無人服侍?何況就算他自己不需要,許多妃子總得有宮女來伺候吧?

他懷著疑問,來到天王寢宮門前的小院,一條絲線從門縫中探出。幾個衣著華麗,一看便知地位不凡的高官正在那等候著。張濤大步上前,在一名獨眼人面前跪拜,其餘士兵也隨之跟進。

「稟東王,許未生大夫帶到。」

「起來吧。」東王用他低沈而充滿威嚴的嗓音命令,「閒雜人等都下去。」

張濤他帶來的士兵排成兩列離開。許未生注意到,小院裡沒有一人穿著士兵或士官制服,剩下的人要不是配劍的將領,就是身穿繡紋長袍的王侯,其中幾人身旁有半透明的靈。不像是讓大夫看病的場合。

等小兵們魚貫離去後,張濤對他大喝:「見了東王,還不跪下?」

沒等許未生回答,檢點就一腳踢在他脛骨上,他立刻倒地跪拜。

有被醫靈強化的身體,許未生其實不太吃痛,反而是張濤一臉震驚,似乎不敢相信文弱的醫生竟有如此結實的小腿。但他覺得在弄清楚這些天國高官有何企圖前,還是先別唱反調的好。

「許大夫請起。」東王慈祥地說。

許未生看向他。楊秀清身材不高,比張濤矮了不只一個頭,又瞎了左邊眼睛。儘管其貌不揚,他身穿華麗繡龍朝服,不試圖掩飾盲眼的缺陷,反而戴上誇耀的紫金紗眼罩,不卑不亢地微笑著,渾身散發王者的自信。

「奇怪。」杏兒的心語傳來。

「怎麼了?」

「我在他的身上感到火靈的聯繫。」她沈吟道:「但很微弱。比初生的稚靈還弱太多。」

許未生思索著這意味著什麼。

「舟車勞頓辛苦了,希望我們的將士沒有太為難。」楊秀清繼續說道。

「承蒙天父恩澤,草民一切安好。」他小心地回答。

楊秀清大笑,周遭幾名將領也哄笑起來。

「客套話就省了,許大夫。我們都知道,讓你能替天王治病的不是什麼天父,而是那個醫靈。」

許未生蹙眉,大剌剌地談論醫靈讓他很不自在,而東王對天父的態度更是出乎他的意料。天京城裡的人民虔誠向神,在場身處信仰核心的要員們,卻似乎對東王的不敬言論習以為常。

「這裡沒有秘密。」楊秀清攤開雙手,「我們借靈之力殺敗滿清韃子,展現神蹟讓民眾團結,若真有天父,我相信這便是祂的旨意。現在,我們需要你的靈展現力量。」

許未生猶豫了一下,然後頷首。不管東王和其他人究竟信仰什麼,他的任務還是沒變。宗教和政治上的問題,等看完洪秀全的病再思考也不遲。

他走向天王的寢宮,幾名軍人立刻擋住去路。

「天王有旨,除了他熟識的奴僕以外,任何人或靈不得進入房內,沒有例外。」楊秀清笑著說。

「那便請他出來就診。」

「天王的病太重,下不了床。」

「這樣怎麼治病?」他忍不住抗議。

「這就是醫靈派上用場的時候了,許大夫。」楊秀清的笑意更深了。

許未生不解,以心語詢問杏兒,她也是毫無頭緒。

「隊長,把東西拿上來。」東王命令道。

一名軍人拉起寢宮門縫中的絲線,走下門前台階,將線頭交給許未生,有極短的瞬間,頭盔下的眼睛與許未生四目相接。

是林韋昌!他差點驚叫出聲。

離他們在珠江上一同喝酒遊船,已經過了十六個年頭,他的鬢角已經開始發白,臉上也多了不少疤痕,但許未生有十成十篤定,那絕對是林韋昌的雙眼。

從那片刻的停頓,許未生知道林偉昌也認出了他,但從故人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並非他鄉遇故知的喜悅,反而像是十分痛苦。

林韋昌別過頭去,退回原處,軍人的冷硬眼神直視前方,像是完全不認識他一樣。此刻恐怕不是老友敘舊的好時機。許未生極力掩飾內心的悸動,看著手中的線頭。

「這是什麼?」

「許大夫別說笑了。」楊秀清說道,「儘快請醫靈施展懸絲把脈之術吧。」

懸絲把脈?他目瞪口呆地想著。雖然曾在民間傳說裡聽過此類醫術,但傳說畢竟只是傳說,只靠一條絲線就要診斷疾病,即使是醫靈也辦不到。

「簡直荒謬,幾千年來也沒聽說過。」杏兒說。

許未生本想這麼回答,卻見到東王方才的慈愛笑容已經消失無蹤,旁邊的張濤更是表情陰鷙,一手按在配劍上。其餘的官員有些顯得漠不關心,另一些則睜大眼睛,謹慎估量著他。

他感到自己在懸崖邊碎步行走,明白此時說錯一句話的代價極大。

「我盡力而為。」他硬著頭皮說。

他根本不知該從何做起。他試圖將絲線攢在手中,感受它傳來的脈動,但結果跟為一棵樹把脈沒兩樣。楊秀清挑起一邊眉毛,觀察著他。

「讓我試試。」杏兒冷靜地說。

他把線頭遞給杏兒,她卻看也不看,徑直走向房門。門前的守衛看不見她,那些有靈憑依的官員們略顯訝異,視線隨她腳步移動,卻也沒出手攔阻。

但當杏兒走到門前時,楊秀清開口了。「我說過了,無論是人是靈都不能進去,沒有例外。」

許未生注意到,杏兒要開的明明是左扇門,楊秀清的眼神卻聚焦在右邊,偏了起碼三尺有餘。他似乎看不見靈,只是觀察眾人的反應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不進去,總行了吧。」他複述杏兒的心語。

她將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房內的動靜,專心得像一尊木雕般動也不動。
良久良久之後,她抬起頭來,走回許未生身邊。

「怎麼樣?」他急切地問。

「咳嗽聲。」杏兒回答,「虛弱、無血、痰不多。」

「也許是肺癆初期,或是輕微的水腫。」他說。

她停頓。「還有,那門上有隔絕靈的結界。」

他從未見過這法術,但依王府的警備程度之嚴,不難想像寢宮有額外的保護。許未生消化這些新資訊,突然注意到所有人都盯著他瞧,等待他做出診斷。

「不好判斷,只知道是肺的問題。」他說道,這次不是心語,而是講給楊秀清聽。

「許大夫真不愧為一代名醫。」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東王臉上閃過一絲驚慌。「那麼便請開處方。天國境內,什麼稀有的藥材都不是問題。」

許未生左右為難。同樣是肺病,有上百種不同的病因,也許是感染,也許是氣血經絡不順,也許有外部傷口,又也許是自然老化的過程之一,只聽咳嗽聲根本無從判別。

不僅如此,根據病人的體質是強健或衰弱、陰寒或燥熱、谷盛或氣虛等等,又有不同的用藥考量,排列組合成無數種處方。若是隨意服藥,不當的藥性與身體相沖,可能使病情惡化,適得其反。

「回東王,以現在的情況,草民實在無法用藥。」他想不出合理的托辭,最後只好承認。

「這麼說來,你治不好天王的病?」楊秀清急急說道。

「若是能近距離詳細診斷,或許——」

「別插嘴!」楊秀清斥罵,「我只問你,許大夫,你是否無法治好天王的病?」

就是你們一直阻撓才沒辦法——這反抗的念頭一浮現,許未生反向思考,立刻明白楊秀清想要的答案。東王的雙眼發光,看來並非因遠道聘請來的醫生無能而發怒,反而顯得有點迫不及待。

許未生再次跪下,將頭緊貼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草民確實無能為力。」

這話激起了一陣波瀾,幾個官員面面相覷,開始交頭接耳,年輕的靈們也感應到主人的焦慮,不安騷動起來。

楊秀清則恢復自信從容的神態,笑容中多了一份得意。

四、


「下一位。」許未生說。

他要求一間乾淨的空營房作為臨時醫館,讓他和杏兒能在此為市民看病,當然也包括那名攔路女子。至於東王堅持要給的酬金,他則分給那些廣州難民作為回家的盤纏。

無功不受祿,明明病沒治好,楊秀清卻對他如此禮遇,令他感到隱約不安。北京的皇宮裡常有無能為力的御醫被砍頭,卻沒聽過相反的情形。但他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他觀察病人的舌苔,同時驅散胸口的苦藤,開給他黃連和伏苓的降火方子。杏兒在一旁閉目養神,這裡很少需要她全力協助的病人——天京人的健康狀況尚稱良好,大多是寄生蟲或飲食失調一類毛病,但長期以來沒得到良好的治療。當他去醫藥營補充藥材時,發現安息散驚人地多,可見人們已經習慣治標不治本。

天色漸暗,門外傳來吆喝聲。一名軍官帶著士兵,將營房外排隊的人龍切斷,把民眾趕回館去。天京城實施宵禁,除了巡邏的軍人外,一般民眾不得在夜間外出,看病當然也沒有例外。

「你們先回去,我有話單獨和許大夫說。」那軍官說,聲音有點耳熟。

「長官,這恐怕不太合適……」

「這是命令。」

認出那聲音時,許未生幾乎高興得要跳起來。士兵離去後,林韋昌推開臨時醫館的門。

「韋昌兄!」他興奮地說,「誰能想到,我們竟會在這裡——」

林韋昌碰地一聲,膝蓋跪地。

「你……你快別這樣,有話好好說啊。」許未生慌亂地扶起他。

林韋昌站起身來,緊張地看了門口一眼。認為沒有人在偷聽後,他說:「兄弟,我今天來,只為請你救一個人。」

「兄弟」和「姊妹」是太平天國裡居民彼此的稱呼。聽到這字眼,讓許未生感到有點疏離,他差點忘記,畢竟林韋昌已經當了十多年的太平軍了。

但他仍然問道:「誰?」

「天王洪秀全。」

「我當初就是為此而來啊。」他詫異。

「你沒有救他。」林韋昌說,「你放棄了他。」

這話不完全對,但許未生也無法反駁。「你當時也在場。你不會真的相信什麼懸絲把脈之術吧?」

「這是我的不情之請。」

許未生沈默半晌。「你要我硬闖?」

「可以這麼說。」林韋昌再次低下頭。

「韋昌兄,這聽起來好像有點……不切實際。」

「當年你從來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病人。」

「我現在也還是一樣。」許未生說,為了他近乎指責的語氣有點生氣。「但是病人若不願吃藥,我不會撬開他的嘴硬塞。如果天王想要看病,就讓我們從大門走進去。」

「府內到處都是東王的人馬。」林韋昌痛苦地說,「什麼只有奴僕能進出,都是東王訂的規則。天王現在是個傀儡。」

「而你要我去救這個傀儡?」

林韋昌抬起頭來,迎向許未生的目光。在他的雙眼中,許未生看到了信念,那是天國高官們的眼中所缺乏的。

「天京的生活曾經在慢慢改善了。」他說,「有段日子,男女不用分居,人們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庭,工作後也有自由的時間。最近,這些措施又被廢止了,我懷疑這都不是天王本人的意思。」

許未生思考著他的話。也許洪秀全的統治沒有他以為的糟。而且,他的確不想放棄任何一個病人。

「你不是認真的吧。」杏兒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

「我不知道,杏兒……」許未生遲疑道,「聽起來,救洪秀全一人也許能救很多人。」

「他可能在騙你。」杏兒毫不掩飾地看著林韋昌。

許未生看著林韋昌。他有多信任他?林韋昌是他的老友,但這並不代表什麼,今日他們會在此相遇,就是因為當初另一名「老友」的背叛。再說,十六年的歲月,完全足以改變一個人。

然而,許未生又有什麼好被騙的?現在他已在天京城牆內,像是甕中鱉毫無反抗之力,天國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來拿就是了。當然,林韋昌可能捏造天王的事蹟以說服他救人,但即使如此,救洪秀全一命也不至於有什麼害處。

除了這個行動本身的危險性之外。

「我……」許未生盤算著如何解釋他的想法。

「你已經決定了,對吧?」杏兒的心語幽幽傳來。

杏兒啊,他心想。在她面前,他總是感到無所遁形。

「你有計畫嗎?」他問林韋昌。


***


「長官,這位是?」大門的衛兵問道。

「一個親戚的兒子。」林韋昌嚴肅地說,「剛加入軍隊,他拜託我照顧的。」

衛兵打量著許未生,盤問他的身家。他按照事先演練的,說出一個病人的資料,同時勉強阻止自己避開視線,或露出心虛的表情。最終,衛兵終於滿意了,放行他們進入。

潛入天王府的過程比他想像中容易太多。也許不該說是潛入,因為他只不過是換上太平軍的盔甲和制服,拿著一把長槍,將藥囊藏在內裡,就和林韋昌一起堂而皇之從正門通過。進了府內,穿過滿是士兵的走廊,也沒幾個人來盤問他們。

「韋昌兄,看來你在太平軍混得不錯。」他悄聲說。

「東王很信任我,否則就不會派我當寢宮守衛了。」林韋昌回答,嘴唇幾乎不動。「別說話,多注意周遭。」

許未生打起精神,觀察附近的動靜。杏兒正隱形跟在他們身後,如果有靈憑依的人經過,他們就會立刻穿幫。雖然林韋昌認為這種軍官大多都在東王府保護楊秀清,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但林韋昌是對的,他們一路都沒被發現,順利得出奇——直到他們來到寢宮前的小院。

林韋昌說過,寢宮的門只有兩個人看守。他們原本的計畫就是假裝成來換班的守衛。

而現在,這道門前站著四個衛兵。

「你們兩個楞在那裡幹什麼?」其中一個士兵注意到因驚訝而停下腳步的他們,大聲喊道。

他們別無選擇,只好硬著頭皮上前。

「哦,是林隊長。傍晚不是宣布加強守備了嗎?你們怎麼兩人一組?」

真是太不巧了,許未生心想。今天傍晚林韋昌正在臨時醫館,試圖說服他把自己捲進現在的麻煩裡頭。

「石奕弄傷了腿,大規帶他去傷兵營了,因此要我們先來換班。」林韋昌面不改色地說。

「是這樣啊……」衛兵半信半疑地點頭,「那這個又是誰?」

「葉三文,是我一個親戚的兒子,今天剛加入我軍。」

「沒有這個人。」衛兵斬釘截鐵地說。

「他是今天才加入——」

「不,沒有這個人。」衛兵的表情變得警戒,「天父在上,宣布加強守備時,我清點過所有衛兵的名單。」

其他三人舉起長槍,將他們包圍在中間。冷汗流下許未生的面頰。有杏兒在,他可以單挑一般的士兵,但不可能在他們呼叫支援前一口氣打倒四人。更糟的是,他不會用手中的長槍,唯一熟悉的武器金針又放在藥囊裡。

「你究竟是誰?」士兵喝問,長槍頂上他的胸前。

毫無預警地,杏兒現身。那些士兵看到一名年輕女子倏然出現在眼前,都嚇得後退了一小步,但並沒有放下手中長槍。

林韋昌身體一晃,想要趁空隙攻擊,但被許未生按住。即使不用心語交流,他也猜到了杏兒的打算。

「我是天父的救苦使者,前來謁見天王。」他脫下頭盔,學著先前信徒的說法,用盡可能威嚴的嗓音沈聲喝道。

趁他們還搞不清楚狀況時,許未生引導杏兒的力量,集中到他們身上苦藤密集處,連根拔起。

他裝模作樣地輪流指著士兵。「你,我免除你脖子痠痛之苦。」「你,我免除你膝蓋磨損之苦。」「你,我免除你脊髓彎曲之苦。」「還有你,我免除你頭疼之苦!」

士兵們面面相覷。然後,他們摸著被指名到的部位,紛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當然,只清除苦藤並不能治癒病根,但短期的止痛效果立竿見影。

「天父在上!使者啊,請原諒我的不敬。」一名士兵拋下武器,頂禮跪拜,其他三人隨即跟進。

冷汗浸濕許未生的背脊,他簡直不敢相信,有一天會被太平天國的信仰救了一命。他索性脫掉盔甲,繫上腰包,讓自己看起來更像進城時的形象。

「勿阻攔我,你們將獲得天父的賞賜。」他話一出口,四人立刻讓開。

「演得不錯。」杏兒用心語說,他聽不出有沒有戲謔的意味。

「快走吧。」林韋昌低聲說。

「不,我進去就好。」許未生說,「你去走廊看看情況,如果有人注意到這裡的騷動,你負責引開他們。」

林韋昌允諾,退向外面的走廊,一道劍影從他側面襲來。

他舉槍欲擋,但那劍太快也太鋒利,削斷了槍頭後來勢仍然不減。

林韋昌的頭朝後飛出,染紅了小院的草地。

不!許未生想大叫,卻無法出聲。殺了林韋昌的人從牆後走出,手持染血的長劍,掛著恭敬的笑意。

「闊別多時,你身體可安好?許大夫。」張濤說。

許未生沒有回答,悲痛的潮水和復仇的怒火在他胸中碰撞,激起的蒸氣讓他視線模糊。他從藥囊中拿出金針,夾在指尖。許未生不是一個好的戰士,但他有杏兒的幫助,而張濤沒帶著土靈。

這麼自信?他想著。你會後悔的。

兩人同時出手,戰鬥在一瞬間結束。

雖然許未生對武術一竅不通,多年旅行的經驗將他的反應磨得尖銳,加上醫靈聯繫賦予超乎常人的力氣。他心念一動,手中金針閃電刺出,直指張濤的眉心。

然而他只刺中空氣。敵人瞬間從眼前消失,下一秒,一段染紅的劍尖從他的胸口冒出。

土靈的縮地術。他能看到隱形的靈,卻忘記土靈的絕活便是藏匿地下……其實就算他有心理準備也打不贏,醫靈本來就是救人而非傷人的力量。

「終究只是個郎中。」張濤抽出長劍,大口喘氣。

鮮血從許未生的胸口噴湧而出,他朝後倒下,感到意識迅速流失。

他這一生救過許多人,有些是身負不治之症致命之傷,其他醫生早已放棄的病人,他心想。他不可能就這樣死去。

但他聽到杏兒的哭泣聲。在他的記憶中,杏兒總是一臉平靜,鮮少露出思索和微笑以外的表情。現在,杏兒卻在流淚。

血不再噴湧,但仍汩汩流出,根據他對出血量的判斷,這一劍確實刺穿了他的心臟。他感到苦藤在身上生根,大批亡鼠在他周遭吱吱叫著,視線變得模糊,從上方俯視的杏兒化做一團模糊白光。

他的觸覺開始麻木,只能感到杏兒冰冷的淚滴在他的臉上。很快地,就連這最後的感覺也消逝了。

他的獵人父親相信,死亡是回到列祖列宗的廟堂。

民間的傳說裡,羅剎惡鬼會將死者拖過奈何橋,強迫他們喝下孟婆湯。

拜上帝會承諾過,天使會來迎接他,讓他接受天父最後的審判。

杏兒說,人的死亡和一朵花凋謝沒有差別,都是萬象的緣起緣滅。

但許未生的眼前沒有出現祖先的身影,也沒有天國或地獄的使者。面對死亡,他只看見無垠廣闊的……

虛無。

他睜開眼睛。

五、


朝代興起後又覆滅。

城市被摧毀再重建。

戰無不勝的將領、教化萬民的賢人、權傾天下的君王,時辰到了便如蜉蝣般消逝。有些被記憶,更多的被遺忘。

借無數醫生的手,我治癒了無數病人,但醫者與患者都離我而去。

萬物皆有盡時,延緩它的到來又有什麼意義?最後,我停止了在乎。那隻垂死的母鹿顫抖著求助時,我只需幾天的修為就能治癒,卻連一個時辰也不肯給予。

而你,只是個孩子,冒著捱餓和責打的風險,靠一點粗淺的包紮和草藥知識,瘦弱裸露的傷腿跪在雪地上,盡所有努力想救活她。

我幫助了你。

我讓你在山上頻頻受傷,給你學習醫術的動機。

我指引患者到你身邊,充實你親自問診的經驗。

我暗助你治療兩廣總督,讓你有了成為醫者的自信。

我引導你成為了能引導我的人。

萬象生我,給我治療的力量。即使只救一人,也算盡了天命。

六、


許未生想坐起來,但及時阻止了自己。背部傳來石板地的冷硬觸感,讓他知道自己並未脫離險境。沒有人將他放到病床上,他仍在倒地時的位置,天王府深處的寢宮門前。

「我昏迷了多久?」他想問道,卻發現已無法再說出心語。失去了聯繫的能量,全身的肌肉冰冷而虛浮,許未生感到自己非常脆弱。凡人的脆弱。

「你,跟我去向東王回報。你,去找更多守衛。你們兩個,把屍體拖去城外埋了。」張濤的聲音傳來,「記得把頭蒙起來,千萬別讓一般民眾看到。」

他閉起眼睛,摒住呼吸。

「長官,那個人……」

「天父使者會死在凡人的劍下嗎?」張濤不耐煩地說,「快處理掉這個冒牌貨。」

士兵應聲答允。張濤的腳步聲漸去漸遠。

許未生感到兩雙手分別繞到他的脖後和膝蓋下,想把他抬起來。他們的動作很慢,猶豫而遲疑,其中一人喃喃唸道:「天父啊,請指示我……」

「天父保佑你們。」他輕聲說道,雙眼大睜。

士兵震驚地鬆開了手,差點跌坐在地。當他們還在不知所措時,兩根針已分別刺在腦後。

許未生站起來,看著雙手,有點訝異他竟然能做到這種事。方才似乎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帶領他準確地同時刺中兩人穴道。

無形……卻熟悉的力量。他努力把這個念頭拋在腦後,不去思考它究竟從何而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體,那兩名士兵只是昏迷,不知何時會醒來,而且遲早會有更多人來。林韋昌的屍首靜靜躺在門邊。許未生當然沒忘記他最後的願望。

他不再猶豫,推開寢宮的門。

天王的房間大而空曠,難以稱之為儉樸,而是徹底地簡陋。除了角落一張簡單的木架床外,別無其他家具,連個木櫃子或能寫字的桌椅都沒有。床角邊疊了許多托盤和空碗,另一邊擺著幾個夜壺。

窗戶被封死了,將門關上後,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床頭邊短短的紅色蠟燭。一個乾瘦憔悴的中年人躺在床上,每次咳嗽時,瞳孔中的光芒便像燭火般搖曳不定,彷彿一陣突風就能將他的生命吹熄。

天王洪秀全,太平天國的建立者,已經行將就木。

許未生走上前去,到離床邊只有三步之遙時,洪秀全才注意到他,勉強坐起身,發出細不可聞的嗓音。

「來者……何人?」

「草民許未生,前來醫治天王。」

「我不需要大夫!」洪秀全冷笑,卻只發出一串不連續的氣音。「楊秀清那豎子又想玩什麼花招?」

一個巨人突然出現在許未生眼前,把他嚇得連連後退。

他的皮膚是不均勻的灰綠色,彷彿整個人是以青銅鑄成,披著一身比瓦片還厚重的戰甲。他直挺挺站著,幾乎碰到天王府挑高的屋頂,手中握著一柄同樣長度驚人的寬刃古劍。但真正駭人的是,他的頭盔下看不見臉孔,只有一片深青色的渾沌暗影。許未生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靈。

「曾經有醫靈憑依。」靈的聲音不大,卻震得他胸腔隱隱作痛。「你真的是醫生。」

曾經。這個字眼像根黃蜂刺,扎在許未生心頭的軟肉上,他痛苦地想別過頭。但他沒有這樣做,反而直視天王的雙眼。

「不是楊秀清。」他說,「林韋昌是我在兩廣時的朋友,他犧牲自己讓我來救你。」

洪秀全也看著他,提到忠心部下的名字時,天王的眼神似乎恢復了些許神采,但意識到其死訊後又黯淡下來。

「你必須信任我,天王。洪秀全。不管人們叫你什麼,對我而言都只是一個需要救治的病人。」

兩人對視了好一陣子。許未生胸口的刺傷雖然已經癒合,衣服仍被鮮血浸透,也許正是這點,讓洪秀全相信了他是突破重圍而來的。

「韋昌啊……他是白費心思了。」他躺回床上,吃力地說,「天國完了。楊秀清得到了他想要的。」

「別再用喉嚨使力,有什麼話,就讓靈說吧。」。

「好主意。」靈的聲音嗡嗡迴盪。

他翻起病人的手腕,將兩指放到寸口上,仔細感受著脈搏。脈象微弱而略快,整體上頗為穩定,是好的兆頭。

洪秀全咳起嗽來,他將耳朵貼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在那些突出的肋骨後方,傳來有點沈重的共振聲,肺中似有液體,但痰卻不多,其中也無血絲。
「你這病多久了?有發熱嗎?」

「兩個多月。開始時發燒很嚴重,但後來慢慢退了。」洪秀全透過靈的口說。

許未生皺起眉頭。這是肺熱病的症狀,但洪秀全看來已過了最危險的階段,正在逐漸康復,何以身體卻虛弱至此?

「你明白了吧?我需要的不是大夫。」

他看向角落散亂的碗盤,就用過的餐具而言,它們看起來實在太乾淨了些。

「你都吃些什麼啊?」他震驚地問。

「每天一碗稀粥,一個饅頭。」洪秀全虛弱地說,「一開始還有點菜梗之類,後來就真的只是粥。我看再來連饅頭也要沒了。」

許未生呆坐著。肺熱病他能治,但需要時間,虛弱的身體不可能一夕就強健起來。真正的問題是,洪秀全被楊秀清軟禁在宮中,沒有楊秀清的首肯,他連飯都沒得吃,何況藥材?

「他想把你活活餓死。」

「餓死?你想得倒簡單。」洪秀全苦笑,「他不要我死。他要我活著,看著我的王國在錯誤的制度下一步步毀滅,卻無能為力。他要天下人民恨我,要歷史把我記載成昏庸無能的王。」

「你到底做了什麼,讓楊秀清恨你至此?」

「你知道他是誰嗎,大夫?」

他?洪秀全的話都是從靈口中說出來,許未生楞了一會,才明白「他」所指的正是靈本身。他搖搖頭,不懂這有什麼關連。

「闕生是滅靈,也許是全中國僅存的一個。有他的聯繫,我用一根手指就能殺人。但更重要的是,其他靈都害怕闕生。」

「為什麼?」

「闕生隱形時,連靈或宿主都看不到他。而且,他的力量不只能殺人,連靈也照殺不誤。」

能殺靈的靈……「難怪天國諸王都聽命於你。」

闕生和洪秀全一同點頭。「東王楊秀清……向來都是特別反骨的那個。你聽說過他的『天父上身』吧?」

許未生的確知道。楊秀清還在廣州時,曾經自稱是天父的代言人,比拜上帝會教義中稱為天父次子的天王,還要高了一階。

「他在眾人面前從一團火焰裡走出來,整個人毫髮無傷,獲得了不少自己的信徒。我那時就察覺他的野心,決定制止他。」

「你殺了他的火靈。」

「我很後悔。」闕生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洪秀全臉上浮現悲傷的神色。「我只是想毀掉一件他能用來表演的工具,完全沒料到他與煤心的感情。之後,他哭了三天三夜,一隻眼睛都哭瞎了。」

許未生完全能體會楊秀清的心情。「這樣你還讓他掌權?」

「為了收買他們的忠誠,我給了諸王很多好處,以為黃金和女人能讓他忘掉仇恨。之後他一直很順從。」洪秀全說,「當然,那都是他的偽裝。」

「仁玕在香港學教有所成,他給我的信件中,記載了許多洋人的制度,我開始在天國不同地區分次嘗試推行。」

「但兩個月前我生了一場大病,好幾天下不了床,才發覺身邊的侍從都已經被收買替換。楊秀清假傳我的詔令,推翻新政重設舊制,天父啊,他連男女分館這套都恢復了。」

「那些居民……他們很虔誠。」許未生說,「你還是他們心中的天父次子,不是嗎?」

「但我的命令傳不到他們耳裡!我虛弱得下不了床,將詔令寫在紙上,一出房門就被楊秀清的親信扔了。」

「不能讓你的靈去嗎?」

「這房間為防有人竊聽,請風水師下了隔絕靈的結界。沒有宿主的帶領,闕生連聲音都傳不出去。」

直到現在,許未生才完全醒悟,他被東王召到天京,從來就不是要治病,而是為了演一齣戲。楊秀清不想背上害死天王的罪名,於是讓諸王看到他請來了最好的醫生,是洪秀全自己拒絕治療,也符合他替洪秀全塑造出來的愚王形象。

為了讓他進入天王的寢宮,林韋昌和杏兒都死了。現在他終於到了這裡,卻什麼也做不到。

「許大夫……你無須自責。」洪秀全用自己的聲音說,「我自己造的業,自己承擔吧。」

不,你不是自己承擔,他心想。因為你們兩人的鬥爭,有些人犧牲了生命,甚至全天京、全天國的人民都要為此受難。

許未生突然有個瘋狂的念頭,想把洪秀全背出去,讓他以天王的身分將真相攤在天京軍民面前。這實在是不太可行,府中肯定有許多只效忠東王的軍士,若他們看到洪秀全逃跑,可能會立刻下殺手。洪秀全的身體也太虛弱,沒有擔架不能隨便搬動。

而且,楊秀清不會坐以待斃。這個瀕臨破碎的國家經得起一場內戰嗎?

他絕望地將藥囊一股腦倒出來,想尋找有什麼立即見效的強身補藥,卻看到一件意想不到的東西。

一朵杏花。

一朵雪白的、像是剛從樹上摘取的新鮮杏花,從藥囊裡滾落出來,停在一包安息散旁邊。許未生用顫抖的手將它拾起,熟悉的香氣飄盪在空氣中。

頓時,他明白了。這是個冒險的計畫,但可能的結果比剛才那個好上太多。他必須一試。

「天王。」他湊向油盡燈枯的病人,「我有個請求。」

「什麼?」

「把你的命交給我。」

七、


楊秀清坐在單人轎子裡,臉上的表情半是興奮、半是惋惜。

興奮的是,他終於直接掌握天國的全部權力,不再有掩飾和虛偽。這個囊括中國四分之一人口的國度,現在成為他砧板上的一條魚,要殺要剮或任牠窒息而死,都操在他手。

惋惜的是,洪秀全沒辦法親眼見證天國的末日,看到他花畢生心血建立的國家,在清軍的鐵蹄下化為灰燼。這確實減損了幾分復仇的樂趣。

幸好,煤心她能看到。

轎子停了下來。「稟東王,天王府到了。」

他下了轎子,往府內走去,沿途的士兵向他跪拜。平時他很享受奪取本應效忠洪秀全的部下忠誠的感覺,但今天他只覺得這些人如夏夜蚊蠅一般厭煩。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無法表現出自己的迫不及待,只能像個王從容地步行。

剛聽到洪秀全的死訊時,他十分謹慎。洪秀全也許有容易相信別人的毛病,骨子裡還是個聰明人,會耍點詭計也不稀奇。

但兩名東王府的大夫都確認過,洪秀全沒了心跳呼吸,其中一名有醫靈憑依的也親口證實,洪秀全的滅靈已經離開了。

從大門到內室短短的路程,彷彿花了一個世紀,他終於走到寢宮門前的小院。他讓士兵們在外邊等候,獨自一人進入洪秀全最後的居所。

寢宮內光線昏暗,床頭的蠟燭一根已經熄滅,另一根也只剩指甲長的一截,火焰幾乎燒到桌面。洪秀全躺在床上,面孔死寂。

楊秀清朝床鋪走去,還有三步之遙時,左眼突然感到一陣灼熱的刺痛。

「煤心,妳很開心吧?」他喃喃自語,「我也是,煤心,我也是……我終於替妳報仇了。」

他扯下紫金紗眼罩,扔到一旁。在他本應空洞的眼窩中,赫然是一顆仍在微微燃燒的黑紅色煤球。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洪秀全,咯咯笑了起來。

「煤心、煤心,好好看著吧,這就是妳仇敵的死期——」

洪秀全睜大雙眼,瞳仁放出詭異的綠光,用僅存的力氣抓住了楊秀清的手腕。

楊秀清大駭,掙脫他衰弱無力的手,但傷害已經造成。從被洪秀全碰到的地方開始,他的皮膚變得灰白,像破碎的屋瓦般剝落,肌肉萎縮乾枯,一條條從骨頭上分離,本應噴灑而出的血液卻消失無蹤,空蕩蕩的血管裸露出來。

「護駕!護駕!」他驚恐吶喊。

洪秀全的滅靈出現在一旁,在地板上曳出長長的陰影。高大、陰暗、渾沌。如他殺死煤心那天一般。

「快來人護駕!」楊秀清再次喊道,但這次聲音小了不少,因為死亡的凋零已蔓延到他的胸口。

當士兵們闖進來時,剛好看到他們的東王變成一具骷髏。失去筋肉的支持,白骨隨即崩垮,頭顱摔在地上,眼窩裡的煤球滾落出來,隱隱約約散發紅光。

八、


許未生在滁河的小舟上睡了一天一夜。

他醒來時,小舟已經靠岸,背包和腰囊不知所蹤,連帶裡面的盤纏和藥材。那些身外之物他並不在意。他累得無法在意。

過去幾年,他從不需要擔心體力消耗,可以連續工作或旅行數個日夜。現在,他的身體就像其他人一樣容易疲累。他熟知骨骼經脈、精通藥學醫理,但仍然是個凡人。

幸好,他已將那朵杏花用油紙包著,揣在衣袋裡。他取出它想清洗,卻發現花瓣仍然潔白無暇,就像初春新雨後的微風般寧靜素雅,用河水洗滌反而會玷污了它。他微微一笑,重新將花包好。

許未生站起來,看向南方。從這裡望不到天京。他不知道洪秀全的病體能否撐住過量的安息散,不知道闕生是否能在正確的時間點餵宿主吃下解藥,也不知道即使一切順利,楊秀清是否會中計。

他更加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是挽救了太平天國的命運,或是將它推向更黑暗的深淵。

但他相信自己做了該做的事。希望對她而言,這就足夠了。

自天王府逃出來後,他一路北行,已過了十天。這些夜裡,他不斷夢到兒時的景象。

在那片熟悉的林子裡,他發現了一隻受傷的鹿。他拔出父親的小刀,心想全家的晚餐有了著落。然而,牠靈動的雙眼流著淚,纖細的前腿雙膝跪地,像是苦苦哀求般的姿態,深深撼動了他幼小的心靈。

在夢中,鹿的前方有一棵盛開的杏樹。

許未生下了船,往久別的故鄉踽踽獨行。


(完)


(第三屆金車奇幻小說獎特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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